「瘋癲之所以有魅力,其原因在於它就是知識。它之所以是知識,其原因首先在於所有這些荒誕形象實際上都是構成某種神祕玄奧的學術的因素。」
by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瘋癲與文明》(Madness and Civilization: A History of Insanity in the Age of Reason)
讀到這一段,讓我想起研究明史的學長說過,他最有興趣的研究對象是徐渭。
讀中文系的時候,朱守亮老師規定我們讀袁宏道的《徐文長傳》,朱老師鄉音重,當時沒什麼人理他的規矩,我讀書任性,更是不怎麼在意。多年之後再看,對於這個人,這篇文章,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石公曰:先生數奇不已,遂為狂疾;狂疾不已,遂為囹圄。古今文人,牢騷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
石簣告訴袁宏道,徐渭是個坎坷的倒楣鬼(數奇),才會被逼瘋;瘋到一個程度,才被抓去坐牢(他把老婆殺了)。真是文人中懷才不遇的佼佼者。
徐渭的傳奇在民間很多,大多是說這個人如何機智天才,如何戲弄仗勢欺人的囂張官宦權貴。這跟他從小出了名的讀書作文才華有關。他自己說「六歲受《大學》,日誦千餘言」,「書一授數百字,不再目,立誦師聽。」從小記憶力好,理解力應該也不錯,寫起文章「指掌之間,萬言可就。」
但他考試怎麼樣也考不上,以他的天才,竟然考了很多年還混不出個名堂。跌破了眾人眼鏡。期間又死了老婆、哥哥,家裡破產,只能借錢租個房子開補習班餬口。
胡宗憲賞識他,請他當幕僚,他替胡宗憲設謀打倭寇立下大功,又為老闆捉刀寫了不少對上頭(包括人稱奸臣的嚴嵩)歌功頌德的文章。皇帝注意到他的才華,對他的文字讚不絕口,看來人生要出運了。但是嚴嵩倒了,老闆胡宗憲自殺,他被嚴刑所逼,幾次自殺沒死,方法都很嚇人:「走拔壁柱釘可三寸許,貫左耳竅中,顛於地。」拿三寸釘子打進自己耳朵裡,光聽就夠嚇人了。又「引巨錐刺耳,深數寸;又以椎碎腎囊......。」簡單說就是自傷頭部與陰囊,一個是思考中心,一個是男性的性核心。都是很要命的啊!
老闆掛了,自己眼見入於平坦的人生也毀了。想死又死不了,應該是真的精神失常了吧,竟然把老婆殺了,最後被關了幾年出獄(期間有很多人奔走救他,加上萬曆皇帝登基大赦天下逃過一死)。這期間他竟然憑著天才,成了書畫家。出獄之後,對官場看厭了,賣畫,卻不願意賣給官宦人。他鄙視官場的作為,成為傳說裡他戲弄官宦權貴的由來。
徐渭在明代文學藝術的影響很大,命卻很不好。不好到不只是窮,逼上瘋狂絕路,成為傳奇人物。他才華再高,應該也算不到吧。都說他命不好,一輩子懷才不遇。袁宏道卻不這樣看,他說:
「先生詩文崛起,一掃近代蕪穢之習,百世而下,自有定論,胡為不遇哉?」
知音,若不在當下,就留待後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