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16日 星期日
先知
「你知道嗎?」他很激動地說:「我認為我們兩個害怕的事是相同的,原因也一樣。我們兩個都是,從來無法全力投入生活。我們緊抓住那些自以為價值所在的外表,深怕自己在下次遭遇顛簸時就會倒下。不就是這樣嗎?」
by Paul Bowles《遮蔽的天空》(The Sheltering Sky)
要全力投入自己的生活,好好面對自己的人生,其實是困難的。教育、家庭與社會不斷塑形著價值觀,告訴人「應該是」什麼樣子,只要偏離了這個樣子、這條軌道,我們就惶惶不可終日,每走一步都是心悸爆血管的節奏。然後呢?然後就在勇氣耗盡的時候,乖乖回到原先「應該的」那條路上。
此時多半眾人會點頭,說出「我早就說吧......」之類的,扮演起先知來。
可惜他們不懂分開紅海,所以也走不出哪裡去。
2016年10月11日 星期二
疲倦的靈魂
「那晚他哭著醒來。生命是一座深達千哩的井,他從深沉之處帶著無盡哀傷與寧靜的感覺醒來,但除了那些沒有面孔的聲音低語著『靈魂是身體最疲倦的部分』外,他記不起任何夢境內容。夜是沉靜的,只有微風拂過無花果樹,吹動掛在上面的電線圈,它們來回摩擦,持續發出很輕的咯吱聲。他傾聽一會兒後,沉入睡眠。」
by Paul Bowles《遮蔽的天空》(The Sheltering Sky)
生命是活的,而且仔細感受,會發現有好多深沉的地方。靈魂是生命獨一無二的發動機,只要活著,就不停地運轉,怎麼能不疲倦呢?心臟固然也是,但是它的工作要單純得多。夢境是壓力的宣洩場,但夢境從來也沒有停止過,因為壓力總是沒有停的時候。放空的眼光望向看似沒有邊的未來,其實個人的未來都是有邊的,只是自己看不見而已。
by Paul Bowles《遮蔽的天空》(The Sheltering Sky)
生命是活的,而且仔細感受,會發現有好多深沉的地方。靈魂是生命獨一無二的發動機,只要活著,就不停地運轉,怎麼能不疲倦呢?心臟固然也是,但是它的工作要單純得多。夢境是壓力的宣洩場,但夢境從來也沒有停止過,因為壓力總是沒有停的時候。放空的眼光望向看似沒有邊的未來,其實個人的未來都是有邊的,只是自己看不見而已。
2015年6月27日 星期六
北宋的鸚哥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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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鸚哥 |
有個姓段的超級有錢人,養了隻很聰明的鸚鵡,能誦《隴客》詩及李白《宮詞》、《心經》。客人來了還會問安,叫人泡茶。段老爺很喜歡他,特別寵愛。
後來段爺被人抓去關了半年,一回到家,就靠著籠子對鸚鵡說:
「鸚哥,我被關了半年,每天都在想你,你還好嗎?家裡人餵你吃喝沒讓你餓著吧?」
鸚哥回答:
「你在牢裡幾個月就受不了了,還比不上我鸚哥關在籠子裡頭時間長啊。」
段爺聽了難過得哭了,就說:「好,我會親自送你回家。」就特別親自駕車把鸚哥帶到秦隴地區,打開籠子放了,流著眼淚說:「你就回家吧,你自由了。」鸚哥飛舞徘徊,一副不忍離去的樣子。
後來聽說鸚哥常在官道的樹椏上停留,只要有浙江來的商人,就會跟他們說:
「你回浙江,幫我看看段二郎還好嗎?」而且很感傷地說:「如果看到他,替我告訴他說鸚哥很想二郎。」
這個故事很簡單,也很傳奇。當然現在了解鸚鵡為什麼會說人話,就知道這個故事是虛構的。
這個故事在宋神宗到宋哲宗的時代應該是一個很出名的傳說。邵伯溫的《邵氏聞見錄》也提到過,內容大致相同,只是邵伯溫所記的故事中,商人是被關十天,不是半年:
「有關中商,得鸚鵡於隴山,能人言。商愛之,偶以事下有司獄,旬日歸,輒嘆恨不已。鸚鵡曰:『郎在獄數日已不堪,鸚鵡遭籠閉累年,奈何?』(你被關個幾天就受不了了,我這隻鸚鵡被關了好多年,又該怎麼辦呢?)商感之,攜往隴山,泣涕放之。去後,每商之同輩過隴山,鸚鵡必於林間問郎無恙,托寄聲也。」
再晚個幾十年,何薳寫了《春渚紀聞》,書中記載了類似的故事,這次故事更加詳細了。鸚哥說自己很想家(鸚歌數日來,甚思量鄉地),懇求家裡的女眷們放他回家。這些女眷們也心軟,放他走了。臨行鸚哥說:
「娘子懣更各自好將息,莫憶鸚歌也。(夫人們你們要照顧好自己,別太想我了。)」
過了幾個月,家裡有個叫何忠的人出差到京城去,路上遇到這隻鸚哥。鸚哥對他說:
「你記得我否,我便是韓通判家所養鸚歌也。你到京師,切記為我傳語通判宅眷,鸚歌已歸到鄉地,甚快活,深謝見放也。」
我以前收養過一隻流浪貓,後來沒看好,跑了。我老想著他不知道過得好不好,也許有時候也會像我想起他一樣想起我。也許是我想多了,養了動物的人,與動物的互動之後,不管這動物死了,或是跑了,總是想著他,然後也盼著他想著自己。
我想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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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哥 |
「瀘南之長寧軍有畜秦吉了(八哥)者,亦能人言。有夷酋欲以錢伍拾萬買之,其人告以:『苦貧將賣爾。』秦吉了曰:『我漢禽,不願入夷中。』遂勁而死。嗚呼,士有背主忘恩與甘心異域而不能死者,曾秦吉了之不若也。故表出之。」
大概意思是說有個大兵養了隻八哥,也很會講話。有個原住民酋長要拿五十萬買。大兵就跟八哥說:「沒辦法我太窮了,要把你賣了。」八哥竟然展現氣節地說:「我是中國鳥,不願意給外國人養。」就撞樹自殺了(「勁」有折頸之意,鳥總不會上吊吧?)。邵伯溫就說很多人不如鳥啊.....
應該看得出來,這種氣節公式是理學家慣用的寫法,老是要說連人家某某動物都做得到,你怎麼做不到呢?
唉,螻蟻尚且偷生,幹嘛非得要叫魚兒逆流上游讓你看啊?
唉,螻蟻尚且偷生,幹嘛非得要叫魚兒逆流上游讓你看啊?
2015年6月12日 星期五
個人的最小化與最大化:佛教啟迪宋代儒者的觀念
我想起佛教的《地藏菩薩本願經》中,地藏菩薩發的那個大願:
「啼淚號泣而白空界:願我之母永脫地獄。畢十三歲,更無重罪及歷惡道。十方諸佛慈哀愍我,聽我為母所發廣大誓願。」
這個願的開始是因為地藏菩薩(某一世)的母親在地獄中受苦,菩薩向十方三界發願,希望能救母親出離地獄苦難。出發點是個人的。但他的做法則從這裡出發,超越了個人:
「願我自今日後(對清淨蓮華目如來像前)卻後百千萬億劫中。應有世界、所有地獄及三惡道諸罪苦眾生,誓願救拔。令離地獄惡趣、畜生餓鬼等如是罪報等人盡成佛竟,我然後方成正覺。 」
他發的願是在未來無限時間裡,要救度所有的地獄惡道眾生脫離地獄,讓他們全成了佛,自己才證位成佛。這是一個很大的願,首先,地獄惡道眾生的數量何其多,大家看到的動物都是惡道眾生,大多數的人相狀愚痴,也是惡道眾生的預備人選。其次,時間是無限的未來(卻後百千萬億劫),空間是所有的世界(應有世界),把時空的範圍放到無限大,卻說要把這未來所有的地獄惡道眾生通通救拔出來,自己才成佛。這是多麼不可能的任務啊!
再者,「救拔」這個任務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在佛教的基本觀念裡,不能放下執著、欲望,自然是要造作等流,不停在惡道流轉。要具備慈悲心,又不執著貪欲,難度其實相當相當高。因為沒有執著很難堅持,有了執著又難免陷入輪迴。地藏菩薩所發的願,是一個自己挑戰自己的絕對不可能任務,除了自己要做到,他還要輔導其他惡道眾生做到,因為他的發願滿足條件是要讓他們「盡成佛竟」(都圓滿地成佛)。那些眾生可是沒有暇滿人身的啊!
所謂「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就是後人對地藏菩薩這份願的簡單整理。我高中的時候喜歡什麼書都讀,廟裡給的善書也抓回來讀,讀到這一段,為地藏菩薩發的大願深深感動。
在歷史上,這段文字感動的不只是我。
唐代對佛教的觀念是很矛盾的,一下子禁絕,一下子提倡,其實上行下效都在皇帝的手中。士大夫對佛教的觀念也趨於分裂,有很多信仰佛教的居士出現,也有誓死反對佛教的人物(最出名的當屬韓愈)。經過五代百年混亂而頻繁的政權更迭,到了宋代,佛教、道教與民間宗教的疊合與發展已經有相當的程度
,誰也壓不倒誰,皇帝也了解無法剿滅宗教,就直接頒布辦法,甚至獎助翻譯刊刻宗教經典。(唐代從武則天稱帝之後一直都有獎助翻譯佛經,但是大規模的刊刻就是宋代的事情)
正如同歐陽修在資源回收桶撿到《韓愈文集》的殘卷,深受感動而帶動了古文運動一樣(《宋史‧歐陽修傳》:「得唐韓愈遺稿於廢書簏中,讀而心慕焉。苦志探賾,至忘寢食,必欲並轡絕馳而追與之並。」),范仲淹所讀到的《地藏菩薩本願經》,也對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范仲淹很小的時候父親就過世了,媽媽帶著他改嫁到朱家,把范仲淹改名「朱說」,長大一些,范仲淹告別母親,離開朱家去找老師(戚同文)求學,刻苦過了幾年,考上進士,再把媽媽接到身邊奉養。這個時候作官有點地位了(集慶軍節度推官),才改回范仲淹這個名字。
當時士大夫間有討論佛經的風氣,同時代的楊億、劉筠、錢惟演等人也幾乎都是言詞間反對佛教,卻老是討論佛經。范仲淹在這個時候因為官場需要,接觸了大量的佛教經典。在當推官的時候,首次接觸了《地藏菩薩本願經》。其中地藏菩薩為母親發的願,在范仲淹的心中產生了強烈的影響。范仲淹的母親改嫁固然在某些宋代士大夫的眼中是種不能守住名節的作為(改嫁在北宋非常常見,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以後有空我們再來談理學家眼中的改嫁),但范仲淹孝敬母親,離家求學時「感泣辭母」,得到地位後也「迎其母歸養」。地藏菩薩為母親發的深宏大願,影響了范仲淹後來的立論。
地藏菩薩的發願從自身的母親開始,擴大到所有的眾生。在范仲淹的理解與延伸中,這是一種個人地位的極小化,「成功不必在我,當整個群體成功了,我就成功」的觀念;也是個人責任的極大化,「不論群體是否要我承擔,我都應該發願承擔」的知識份子責任,與孟子「捨我其誰」挺身而出的觀念,正好相合。但孟子地位的進一步提升還在南宋,很多人把范仲淹的知識份子責任論源推孟子,其實范仲淹對《孟子》,大概還沒有對《地藏菩薩本願經》來得熟與親切。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的願,在范仲淹來說已經是滲入意識的觀念。根據朱熹《五朝名臣言行录》卷7與許多宋代筆記的記載,范仲淹主持慶曆革新的時候力行淘汰冗員,把吃閒飯的公務員解職,砍了很多人。富弼在旁邊說:「這樣不好吧,你一筆一筆宰了那麼多人,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哭呢!」范仲淹回答的名言是: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我們要在乎一家子哭呢?還是要在乎整個國家哭呢?)這份魄力與承擔,正來自佛經中「識見長遠,當見後世」的概念。
當然很快地,宋代第一次變法慶曆革新在反對聲中失敗了,范仲淹等也被貶得遠遠的。慶曆四年,與范仲淹交好的友人滕宗諒被貶到巴陵郡;慶曆五年,范仲淹自己也被貶。慶曆六年滕宗諒重修岳陽樓成,請范仲淹寫記,就是著名的〈岳陽樓記〉。范仲淹知道滕宗諒被貶心中鬱結,前半段勸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文末筆鋒一轉,寫出了范仲淹自己的底蘊概念:
「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
這樣把個人的得失憂樂放在天下國家之後的觀念,在范仲淹之後大行其道,在余英時教授的著作中,也很完整地說明了這是范仲淹之後整個宋代文人的思想特色。甚至連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的死節觀念,也可以說是延伸范仲淹的先憂後樂論。然則這份承擔思維與責任感,卻是來自佛經中地藏菩薩的發願。佛教對宋代的儒者產生的巨大影響,主要是在精神與文化層面,而不只是穿著與信仰層面而已。
這也是文化交融之下的蝴蝶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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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菩薩本願經》冼玉清批校 |
「啼淚號泣而白空界:願我之母永脫地獄。畢十三歲,更無重罪及歷惡道。十方諸佛慈哀愍我,聽我為母所發廣大誓願。」
這個願的開始是因為地藏菩薩(某一世)的母親在地獄中受苦,菩薩向十方三界發願,希望能救母親出離地獄苦難。出發點是個人的。但他的做法則從這裡出發,超越了個人:
「願我自今日後(對清淨蓮華目如來像前)卻後百千萬億劫中。應有世界、所有地獄及三惡道諸罪苦眾生,誓願救拔。令離地獄惡趣、畜生餓鬼等如是罪報等人盡成佛竟,我然後方成正覺。 」
他發的願是在未來無限時間裡,要救度所有的地獄惡道眾生脫離地獄,讓他們全成了佛,自己才證位成佛。這是一個很大的願,首先,地獄惡道眾生的數量何其多,大家看到的動物都是惡道眾生,大多數的人相狀愚痴,也是惡道眾生的預備人選。其次,時間是無限的未來(卻後百千萬億劫),空間是所有的世界(應有世界),把時空的範圍放到無限大,卻說要把這未來所有的地獄惡道眾生通通救拔出來,自己才成佛。這是多麼不可能的任務啊!
再者,「救拔」這個任務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在佛教的基本觀念裡,不能放下執著、欲望,自然是要造作等流,不停在惡道流轉。要具備慈悲心,又不執著貪欲,難度其實相當相當高。因為沒有執著很難堅持,有了執著又難免陷入輪迴。地藏菩薩所發的願,是一個自己挑戰自己的絕對不可能任務,除了自己要做到,他還要輔導其他惡道眾生做到,因為他的發願滿足條件是要讓他們「盡成佛竟」(都圓滿地成佛)。那些眾生可是沒有暇滿人身的啊!
所謂「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就是後人對地藏菩薩這份願的簡單整理。我高中的時候喜歡什麼書都讀,廟裡給的善書也抓回來讀,讀到這一段,為地藏菩薩發的大願深深感動。
在歷史上,這段文字感動的不只是我。
唐代對佛教的觀念是很矛盾的,一下子禁絕,一下子提倡,其實上行下效都在皇帝的手中。士大夫對佛教的觀念也趨於分裂,有很多信仰佛教的居士出現,也有誓死反對佛教的人物(最出名的當屬韓愈)。經過五代百年混亂而頻繁的政權更迭,到了宋代,佛教、道教與民間宗教的疊合與發展已經有相當的程度
,誰也壓不倒誰,皇帝也了解無法剿滅宗教,就直接頒布辦法,甚至獎助翻譯刊刻宗教經典。(唐代從武則天稱帝之後一直都有獎助翻譯佛經,但是大規模的刊刻就是宋代的事情)
正如同歐陽修在資源回收桶撿到《韓愈文集》的殘卷,深受感動而帶動了古文運動一樣(《宋史‧歐陽修傳》:「得唐韓愈遺稿於廢書簏中,讀而心慕焉。苦志探賾,至忘寢食,必欲並轡絕馳而追與之並。」),范仲淹所讀到的《地藏菩薩本願經》,也對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范仲淹很小的時候父親就過世了,媽媽帶著他改嫁到朱家,把范仲淹改名「朱說」,長大一些,范仲淹告別母親,離開朱家去找老師(戚同文)求學,刻苦過了幾年,考上進士,再把媽媽接到身邊奉養。這個時候作官有點地位了(集慶軍節度推官),才改回范仲淹這個名字。
當時士大夫間有討論佛經的風氣,同時代的楊億、劉筠、錢惟演等人也幾乎都是言詞間反對佛教,卻老是討論佛經。范仲淹在這個時候因為官場需要,接觸了大量的佛教經典。在當推官的時候,首次接觸了《地藏菩薩本願經》。其中地藏菩薩為母親發的願,在范仲淹的心中產生了強烈的影響。范仲淹的母親改嫁固然在某些宋代士大夫的眼中是種不能守住名節的作為(改嫁在北宋非常常見,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以後有空我們再來談理學家眼中的改嫁),但范仲淹孝敬母親,離家求學時「感泣辭母」,得到地位後也「迎其母歸養」。地藏菩薩為母親發的深宏大願,影響了范仲淹後來的立論。
地藏菩薩的發願從自身的母親開始,擴大到所有的眾生。在范仲淹的理解與延伸中,這是一種個人地位的極小化,「成功不必在我,當整個群體成功了,我就成功」的觀念;也是個人責任的極大化,「不論群體是否要我承擔,我都應該發願承擔」的知識份子責任,與孟子「捨我其誰」挺身而出的觀念,正好相合。但孟子地位的進一步提升還在南宋,很多人把范仲淹的知識份子責任論源推孟子,其實范仲淹對《孟子》,大概還沒有對《地藏菩薩本願經》來得熟與親切。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的願,在范仲淹來說已經是滲入意識的觀念。根據朱熹《五朝名臣言行录》卷7與許多宋代筆記的記載,范仲淹主持慶曆革新的時候力行淘汰冗員,把吃閒飯的公務員解職,砍了很多人。富弼在旁邊說:「這樣不好吧,你一筆一筆宰了那麼多人,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哭呢!」范仲淹回答的名言是: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我們要在乎一家子哭呢?還是要在乎整個國家哭呢?)這份魄力與承擔,正來自佛經中「識見長遠,當見後世」的概念。
當然很快地,宋代第一次變法慶曆革新在反對聲中失敗了,范仲淹等也被貶得遠遠的。慶曆四年,與范仲淹交好的友人滕宗諒被貶到巴陵郡;慶曆五年,范仲淹自己也被貶。慶曆六年滕宗諒重修岳陽樓成,請范仲淹寫記,就是著名的〈岳陽樓記〉。范仲淹知道滕宗諒被貶心中鬱結,前半段勸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文末筆鋒一轉,寫出了范仲淹自己的底蘊概念:
「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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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文徵明書法〈岳陽樓記〉 |
這樣把個人的得失憂樂放在天下國家之後的觀念,在范仲淹之後大行其道,在余英時教授的著作中,也很完整地說明了這是范仲淹之後整個宋代文人的思想特色。甚至連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的死節觀念,也可以說是延伸范仲淹的先憂後樂論。然則這份承擔思維與責任感,卻是來自佛經中地藏菩薩的發願。佛教對宋代的儒者產生的巨大影響,主要是在精神與文化層面,而不只是穿著與信仰層面而已。
這也是文化交融之下的蝴蝶效應。
2015年6月11日 星期四
是誰沒文化啊
蔡絛在《鐵圍山叢談》裡提到有個當官的學問不佳,又要賣弄學問,在一群人共乘涼的時候,對大家說:
「夜來不能寐,偶讀《孟子》一卷,好甜。」
(晚上睡不著,讀點夢子,睡得可甜咧。)
旁邊的人實在聽不下去,只好隨口回答:
「必非《孟子》,此定《唐書》爾。」
(這一定不是夢子,八成是糖書吧)
蔡絛為什麼要講這個?
其實這個他聽來的笑話就是在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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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京的大字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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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絛的哥哥蔡翛的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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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佔便宜還是吃虧呢?還真是不好說。
他被流放後寫的東西很有政治意味,通頭至尾都在塑造他父子憂國憂民的形象。裡面突然沒頭沒腦夾了這一則,大概是蔡絛先生感慨係之(老子都寫了這麼多了,還說我沒文化,我氣!)
其實蔡絛跟蔡京的文化程度很好,單看他們得寵於宋徽宗就知道,宋徽宗的政治能力屬於低能等級大家都知道,他的文化素養高卻應該也不會有人否定。宋徽宗喜歡蔡京,開頭就是因為蔡京的一手好字。蔡京的書法是宋代四大家之一,只是因為他奸臣形象實在太糟,才把宋代書法四大家的蘇、黃、米、蔡的「蔡」換成蔡襄。(蔡襄的書法不是不好,不過大概分了很多精神在政務上,沒有蔡京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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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京行楷作品,筆下自然灑脫 |
這一點就真的要幫蔡絛喊冤了,他可是有苦說不出的(說了,但還是說不出)。
2015年5月31日 星期日
藏書
2015年5月24日 星期日
初老的跳躍
我記得小時候讀《國語日報》,夾頁裡會介紹小說。有篇小說是某個小孩有天打開門,人家來向他買時間,於是他把自己每天上課的時間給賣了。後來他覺得怪怪的,每天就是這樣,突然不見了四堂課(小說裡預設孩子每天上四堂上午的課)。
我很年輕的時候就顯老。高中的時候騎著機車無照駕駛,警察從我身邊經過,有說有笑地跟我聊孩子,以為我也要去前面的幼稚園接小孩。其實我是要去旁邊的車行打工。遇上了義工募款,我實在受不過纏,問他:
「你覺得我幾歲?你猜對了我就捐錢。」
他滿臉堆起笑,躍躍欲試地:
「我覺得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六七歲吧!」
我笑翻了腰,我才17歲,就被看大了十歲。
人家說那叫「老起來放」,別人說我這麼說,我也這樣自我調侃。後來年紀越大,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36歲的時候談過一場戀愛,女孩鼓起勇氣把我帶回家,女孩的家人沒有一個不嫌我老,只差沒送我一面鏡子叫我自己照照。其實又何必鏡子,那些對陌生老人的疑懼和嫌惡通通寫在臉上。我感覺不到什麼傷心,只是詫異、驚恐,原來我竟然已經很老了嗎!
我竟似不曾擁有過青春,生命裡的那段時間,彷彿就這樣不知被誰給賣了,渾渾噩噩地過去。一覺醒來,四節課結束,我來到40歲。應該是不惑之年,但我滿是疑惑。我生命裡的上午,那四節課突然就不見了。誰賣了?或是,誰偷了呢?
2015年5月17日 星期日
創作的舞台
「我們可否直爽的承認一樁事?創作的鼓動時常要靠著刊物把它的成績布散出去吹風,曬太陽?和時代的讀者把晤的。被風吹冷了,太陽曬萎了,固常有的事。」
by 林徽因〈惟其是脆嫩〉,1933
--------------
林徽因說作者的創作要讓更多人看見,即使是被批評,也比放著爛好。
「偉大作品沒有和本時代見面,而被他時代發現珍視的固然有,但也只是偶然例外的事。」
by 林徽因〈惟其是脆嫩〉,1933
--------------
林徽因說作者的創作要讓更多人看見,即使是被批評,也比放著爛好。
「偉大作品沒有和本時代見面,而被他時代發現珍視的固然有,但也只是偶然例外的事。」
確實若是創作只寫給自己看,找不到共鳴者,那實在也很沒意思。原先因為寂寞或感動而創作的,最後卻因為創作感到完全的冷清和寂寞,不是一件很無力的事情嗎?
「努力過刊物的誕生的人們,一定知道刊物又時常會因為別的複雜原因而夭折的。他常是極脆嫩的孩兒。」
「我們單有情感卻沒有表現這情緒的藝術,眼看著後代人笑我們是黑暗時代的啞子,沒有藝術,沒有文章,乃至於懷疑到我們有沒有情感!」
林徽因這樣說了,但80幾年來也沒有什麼改變。無奈電子媒體一出,社會就把紙張通通回收了。對於舊的形式已經揚棄,新的卻還沒有真的掌握。
所以,我對文化與創作這件事情的悲觀,好像也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2015年5月3日 星期日
歐陽修那些居家害蟲
歐陽修覺得蒼蠅像小人一樣討人厭,蚊子更討人厭。蒼蠅吵人就算了,蚊子還耀武揚威地大老遠就喊著要咬人。大概就是討厭小人的心性發作了,覺得小人就是煩人的想法,也投射在蒼蠅蚊子身上。
不過歐陽修《憎蒼蠅賦》是文獻上找得到的,倒沒看過他寫什麼痛恨蚊子的作品。邵博說歐陽修討厭蚊子,可能是聽說的,也可能是身在南方的邵博自己本身討厭蚊子。歐陽修是北宋名臣,一生都在北方,蚊子稀少,蒼蠅倒常見。
看他的《憎蒼蠅賦》,明顯可以看出他把小人跟蒼蠅比作同類。其實小人是人的內心深處之惡,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小人。就像有人的地方,就有蒼蠅。如果歐陽修生在南方,或許真的會寫《憎蚊賦》,甚至《憎蟑螂賦》吧!
他的《憎蒼蠅賦》是這樣寫的,為了方便看,根據押韻與文意分句分段了:
「蒼蠅,蒼蠅,吾嗟爾之爲生!
既無蜂蠆之毒尾,又無蚊虻之利嘴。
幸不爲人之畏,胡不爲人之喜?
爾形至眇,爾欲易盈,杯盂殘瀝,砧幾餘腥,所希杪忽,過則難勝。
苦何求而不足,乃終日而營營?
逐氣尋香,無處不到,頃刻而集,誰相告報?
其在物也雖微,其爲害也至要。
若乃華榱廣廈,珍簟方床,
炎風之燠,夏日之長,神昏氣蹙,流汗成漿,
委四肢而莫舉,兩目其茫洋。
惟高枕之一覺,冀煩之暫忘。念於吾而見殃?
尋頭撲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
惟高枕之一覺,冀煩之暫忘。念於吾而見殃?
尋頭撲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
目欲瞑而復警,臂已痹而猶攘。
於此之時,孔子何由見周公於仿佛,莊生安得與蝴蝶而飛揚?
徒使蒼頭丫髻,巨扇揮撢,咸頭垂而腕脫,每立寐而顛僵。
徒使蒼頭丫髻,巨扇揮撢,咸頭垂而腕脫,每立寐而顛僵。
此其爲害者一也。
又如峻宇高堂,嘉賓上客,沽酒市脯,鋪筵設席。
聊娛一日之餘閑,奈爾衆多之莫敵!
或集器皿,或屯幾格。或醉醇酎,因之沒溺;
或投熱羹,遂喪其魄。諒雖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貪得。
尤忌赤頭,號爲景迹,一有沾汙,人皆不食。
奈何引類呼朋,搖頭鼓翼,聚散倏忽,往來絡繹。
方其賓主獻酬,衣冠儼飾,使吾揮手頓足,改容失色。
於此之時,王衍何暇於清談,賈誼堪爲之太息!
此其爲害者二也。
又如醯醢之品,醬肉之制,及時月而收藏,謹瓶罌之固濟,
乃衆力以攻鑽,極百端而窺覬。
至于大肉肥牲,嘉肴美味,蓋藏稍露于罅隙,守者或時而假寐,才稍怠于防嚴,已輒遺其種類。
莫不養息蕃滋,淋漓敗壞。使親朋卒至,索爾以無歡;
臧獲懷憂,因之而得罪。
臧獲懷憂,因之而得罪。
此其爲害者三也。
是皆大者,餘悉難名。
嗚呼!《止棘》之詩,垂之六經,
嗚呼!《止棘》之詩,垂之六經,
於此見詩人之博物,比興之爲精。
宜乎以爾刺讒人之亂國,誠可嫉而可憎!」
2015年4月29日 星期三
宋代筆記中進擊的巨人
宋代理學家邵雍的兒子邵伯溫,寫下了一個巨人吃人的傳說,還說是老爸邵雍講的。
「康節先公見一道人言:嘗泛海,遇風泊岸,與數人下采薪。有巨人數十,長丈餘,相呼之聲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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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畫:《進擊的巨人》 |
簡單說,就是邵伯溫聽他老爸邵雍說曾聽一個道士說(好繞口的三手資料):
補充說明一下:
宋代的人受到佛教很大的影響,常常把自己的觀念套在動物身上。之前我提過的動物報恩故事就是這樣來的。和尚勸人不要殺生,往往說「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如果是你被割肉煮來吃,如果是你的孩子被燒烤......」雖然理學家是反對佛教的,意識卻沒有辦法完全避開這些假設思維和因果觀念。就算他很堅強地想要避開,旁邊的人也會不斷提起這些讓他內化進入潛意識,最後就成為這一類故事了。
巨人傳說並不是此處獨有,邵伯溫的兒子邵博寫了《邵氏聞見後錄》,第30卷也提到巨人:
「盧立之尚書云:『宣和末,禁中數有變異,曰「摧」者為甚。每夜久,有巨人呼「摧」云,遇人必撤裂之。中官有膽勇者數輩,相約俟其出,迫逐之。巨人返走,墜一物,鏗然有聲,取視之,乃內帑所藏鐵襆頭也。』趙正之云:『禁中舊有此怪,不出仙韶院,至宣和末,始遍出宮殿中云。』」
又簡單說,就是邵博聽盧立之說(二手資料,比他老爸進步一點):
宋徽宗末年宮廷裡有怪事,有個被叫做「摧」的巨人半夜跑出來撕人,看到人,喊聲「摧」就撕爛(也不吃)。趙正之說這是宮中的老怪物,以前只會在宮中的歌劇院(仙韶院是伶人樂工所居)出現,徽宗末年才在宮中到處亂跑。
這裡邵博所記的盧立之、趙正之大概都是小人物,不見於正史。而巨人的名字叫做「摧」,是因為殺人就喊聲「摧」。根據文中所述,巨人殺人並不吃食,倒像是復仇一樣縱意撕裂。身上掉下一個「內帑所藏鐵襆頭」在暗示這是「舊物之妖」。中國的萬物有靈觀點,不只是自然物可以為妖,所有的人事物只要年深月久無不可以為妖。趙正之還說這是仙韶院舊有之妖,不知道為什麼伶人樂工沒有被吃掉的記錄?但文中特別提到「宣和」,宣和是宋徽宗最後一個年號,宣和時政局很亂,內政充滿貪汙舞弊,公務員都擺爛;外交軍事上打不過外國又瞎搞一通。基本上就是接近亡國的狀態。所謂亂世多妖,「國之將亡,必有妖孽」,所以「摧」大哥就出場來串他一下。
其實再想一下就會察覺,這是宋代文人投射嘆息的作品。巨人也好,妖孽也罷,無非都是人的寄託而已。有人的地方,就有妖魔鬼怪,因為那些東西都活在人的心裡頭啊!
巨人傳說並不是此處獨有,邵伯溫的兒子邵博寫了《邵氏聞見後錄》,第30卷也提到巨人:
「盧立之尚書云:『宣和末,禁中數有變異,曰「摧」者為甚。每夜久,有巨人呼「摧」云,遇人必撤裂之。中官有膽勇者數輩,相約俟其出,迫逐之。巨人返走,墜一物,鏗然有聲,取視之,乃內帑所藏鐵襆頭也。』趙正之云:『禁中舊有此怪,不出仙韶院,至宣和末,始遍出宮殿中云。』」
又簡單說,就是邵博聽盧立之說(二手資料,比他老爸進步一點):
宋徽宗末年宮廷裡有怪事,有個被叫做「摧」的巨人半夜跑出來撕人,看到人,喊聲「摧」就撕爛(也不吃)。趙正之說這是宮中的老怪物,以前只會在宮中的歌劇院(仙韶院是伶人樂工所居)出現,徽宗末年才在宮中到處亂跑。
這裡邵博所記的盧立之、趙正之大概都是小人物,不見於正史。而巨人的名字叫做「摧」,是因為殺人就喊聲「摧」。根據文中所述,巨人殺人並不吃食,倒像是復仇一樣縱意撕裂。身上掉下一個「內帑所藏鐵襆頭」在暗示這是「舊物之妖」。中國的萬物有靈觀點,不只是自然物可以為妖,所有的人事物只要年深月久無不可以為妖。趙正之還說這是仙韶院舊有之妖,不知道為什麼伶人樂工沒有被吃掉的記錄?但文中特別提到「宣和」,宣和是宋徽宗最後一個年號,宣和時政局很亂,內政充滿貪汙舞弊,公務員都擺爛;外交軍事上打不過外國又瞎搞一通。基本上就是接近亡國的狀態。所謂亂世多妖,「國之將亡,必有妖孽」,所以「摧」大哥就出場來串他一下。
其實再想一下就會察覺,這是宋代文人投射嘆息的作品。巨人也好,妖孽也罷,無非都是人的寄託而已。有人的地方,就有妖魔鬼怪,因為那些東西都活在人的心裡頭啊!
南宋的時候張知甫的《可書》所記的要更清楚一些,也很有點格列佛的味道。他說:
「明州一海船,附帶到廣州,一兵云:『在一海舶上,自發廣州,遇風飄至一山下,兩人上岸,行三四里,見二長人荷鋤,各長三丈餘,兩人前往問路,二長人倚鋤相視而笑。久之,遂以手拈兩人在掌中戲玩,兩人皇恐再拜,皆笑語不可曉。一長人以手拾兩人,置山穴中,用一大石塞口而去,少頃,攜一大瓢貯酒來,二長人對酌,兩人於竇中覘之,惟深惶懼。二長人酒盡欲醉,一長人起,取塞石,拈一人出,兩手捉兩腳,劈作兩片,各餌其一,遂醉臥。老兵匿石穴中,伺其睡奔出,竄伏田野。望見有海舶過,哀鳴求救,船上以小舟濟之,得至明州。」
這一則和邵雍說的那一則很像,情節大概都是:
出海→遇到巨人→語言不通→被當成玩具→其中有人被吃→逃出來→說故事的就是倖存者。
而且故事還比前面那一則要完整很多。對宋代的人來說,他們的主流價值觀是反冒險、反改變的。所以對於海外冒險,是絕對不鼓勵的。說一個故事,如果能讓你打消出門亂跑亂玩的念頭,他們並不會覺得自己不實誠。所以故事就這樣產生,而且口耳相傳之下,還越來越完整,簡直就可以搞個劇本拍電影了。
如此看來,《進擊的巨人》其實中國老早就可以拍了。自古以來中國就不缺吃人傳說,更不缺巨人的吃人傳說,至於巨人是什麼?那不重要,不管吃人的他,是鬼、是妖怪、還是人。
2015年1月17日 星期六
我不去送你了
陸游的《老學庵筆記》裡記載了很多故事。其中有一則讓我特別感動也感傷。
故事裡說孫侔跟王安石感情從少年時就交好,但是王安石很年輕就考上進士,孫侔卻怎麼考都考不上。王安石當了宰相之後,大家都責怪王安石沒幫孫侔弄個官做,也不給他弄點錢花,一定是有權有勢換了位子就換了腦袋。
只有陸游不以為然地幫王安石翻案。
「及荊公再罷相歸,過高沙,少述適在焉。亟往造之,少述出見,惟相勞苦及吊元澤之喪,兩公皆自忘其窮達。」
兩個人一見面,沒有抱怨,也沒有抱歉,就相互安慰,一切彷彿當年。孫侔留王安石吃飯喝酒,兩個人聊的還是讀書人那些經學。
直到傍晚,王安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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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希寫的孫少述(侔)傳 |
「退即解舟,無由再見。(這一回去解開船繩之後,就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孫侔也只是接著說:
「如此更不去奉謝矣。(那麼,我就更不能去送你了)」
陸游描繪他們說得豁達,但都依戀不捨。
為什麼呢?為什麼呢?因為離開彼此後,這個世界就又是沒有人能理解自己的孤單世界。知己不能帶著走,知己也不會到處有。更何況是沒有利害關係的知己,不計較好處壞處的知己。
只有孫侔明白王安石為什麼不給他弄個官做,為什麼不給他弄點錢花。
王安石一身一生有毀有譽,但他是寂寞的,我想我明白。
2014年12月27日 星期六
活得苦,卻活得清楚的魚玄機
讀五代孫光憲的《北夢瑣言》,提到魚玄機:
唐女道魚玄機字蕙蘭,甚有才思。咸通中,為李憶補闕執箕帚,後愛衰,下山隸咸宜觀為女道士。有怨李公詩曰:「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又云:「蕙蘭銷歇歸春浦,楊柳東西伴客舟。」自是縱懷,乃娼婦也,竟以殺侍婢為京兆尹溫璋殺之。有集行於世。
魚玄機這個人物曾經出現在1984年的電影《唐朝豪放女》中,電影的情節改編得很有趣,人物形象也刻畫得很生動,只不過對於某些詩詞的使用場合有點錯誤就是。其中的溫庭筠總是話中有話,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群文人在河邊飲酒作詩,有人對溫庭筠說:「飛卿,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我們實在是荒唐得太久了。」溫庭筠喝了一口酒說:「人生在世,但求快樂得意,我一向是知錯不改的。」這畫面我至今記得,不論電影中有什麼錯誤,但以整部電影的人物塑造和氛圍操作而言,是很值得一看的。
話題拉回來,由人妻魚蕙蘭變為女道士魚玄機,這個深具才華的唐代奇女子對愛情的失望展現得非常清楚,她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無價之寶豈是容易得的,但比起一個對自己真正有心的人,得來倒是容易得多了。《北夢瑣言》說魚玄機被丈夫看膩了拋棄,之後也許因為求生無著,也許因為對愛情失望(自是縱懷),以性交易維生。又說她的下場是因為殺了侍婢被判死刑,倒沒說為什麼殺侍婢。後來看到的其他記載故事情節詳盡,卻都出現得更晚,應該是出於想像,姑妄言之而已。但魚玄機是一個性格強烈、愛恨分明的人,則是可以確定的。
我想,那是一個活得苦,卻活得清楚的女子。
唐女道魚玄機字蕙蘭,甚有才思。咸通中,為李憶補闕執箕帚,後愛衰,下山隸咸宜觀為女道士。有怨李公詩曰:「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又云:「蕙蘭銷歇歸春浦,楊柳東西伴客舟。」自是縱懷,乃娼婦也,竟以殺侍婢為京兆尹溫璋殺之。有集行於世。
魚玄機這個人物曾經出現在1984年的電影《唐朝豪放女》中,電影的情節改編得很有趣,人物形象也刻畫得很生動,只不過對於某些詩詞的使用場合有點錯誤就是。其中的溫庭筠總是話中有話,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群文人在河邊飲酒作詩,有人對溫庭筠說:「飛卿,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我們實在是荒唐得太久了。」溫庭筠喝了一口酒說:「人生在世,但求快樂得意,我一向是知錯不改的。」這畫面我至今記得,不論電影中有什麼錯誤,但以整部電影的人物塑造和氛圍操作而言,是很值得一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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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豪放女》一片中夏文汐扮演的魚玄機 |
我想,那是一個活得苦,卻活得清楚的女子。
2014年8月1日 星期五
與淚水一同蒸發的行政天才──被遺忘的滕子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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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待憑欄大慟數場」的岳陽樓景 |
我想起一個人。
你讀過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嗎?你還記得修岳陽樓的滕子京嗎?
慶曆四年,滕子京被人誣告「枉費公用錢(隨便動用特支費)」貶謫巴陵。這是個極具眼光遠見與行政能力的人,歐陽脩曾稱讚他「去宿弊以便人,興無窮之長利」。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也提到他只一年就讓岳州「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但慶曆五年重修岳陽樓成,滕子京憂悲憔悴卻未曾稍減。有人賀岳陽樓重修落成,他竟然很不識相的回答:
「落甚成!只待憑欄大慟數場!」(落什麼成!我只等著靠在欄杆上痛哭幾場!)
做事做得好,與做事做得開心是兩回事。滕子京心中的悲傷與心灰意冷,就在一句話裡顯露無遺。
慶曆七年,滕子京病逝於蘇州任所。
滕子京對背負冤屈的貶黜耿耿於心,始終沒有釋懷。慶曆四年被貶,慶曆七年就死了。重修岳陽樓明明就是件喜事,卻在岳陽樓上痛斥、痛哭。同年好友范仲淹就是知道他這個性,才借題發揮,要他以天下為重,放下個人得失「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文章是好,卻沒有效。
滕宗諒在重度憂鬱的情況下依然有驚人的行政能力,才花了一年,就把虧空了二十年的巴陵做到「府庫有餘,資辦教育,士子論政,興革畢具,農桑安庶,百姓樂業」。但政府看不見,皇帝看不見,對他的評價依然是濫用特別費「有虧」(道德有缺陷)。
慶曆六年,范仲淹看不下去了,上書願為滕子京的清白作保:如果滕子京真是個死污錢的,他願意一起被殺頭。
慶曆七年夏天,滕子京終於被調到蘇州,但這一切都太晚了,他不到三個月就死了。死前「不作一語,惟歎泣」。有名譽潔癖的滕子京恐怕是死於重度憂鬱症吧!從他被貶官的第一天開始,就注定了他死亡的方式與結局。
他活得不快樂,所以死了,即使他讓那麼多人過得好。這不就是村上春樹說的「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以『你不覺得這是個很悲傷的故事嗎』結束」的架構嗎?
2014年3月14日 星期五
傷痛
「在所有的靜寂之夜,妳在黑暗裡,那雙眼眸貓般地閃亮如無可臆測的詢問;我則深擁你裸裎的肉體,月白色如山脈延綿之起伏,微歎輕起旋又墜下,不知是歡愛之情悅抑或對未來不可確定之疑難?窗外的稀微星芒,溫柔以及狂熱,反而是我茫惘的自問:我們的未來呢?」
by 林文義〈想我昔日的戀人〉
愛情的鎖匙充滿不確定,彷彿每次用告白開啟都是一場賭盤。走入一場夢境是美夢還是惡夢?隨著年紀與傷痛的積累,竟連沉迷甜美的當下也不能確定。或許是心頭包覆起一層層的痂,等待癒合或是感染。在平靜裡癒合著心事,或是在傷痛中感染著往事,一件一件刺激的翻開,惡夢初醒時揭起傷口,流出不堪聞問的膿。
那是來不及流出的淚,不曾乾涸,不及乾涸就封印在自己沒有方向的悸動裡。
那些一開始說不在乎的顧慮,最後都顧慮到不能不在乎了。愛情的開始與結束都像一個圓,回到原點的時候,令人感到無比諷刺。
好吧,刺破了,揭開了,就把膿擠出去吧!
by 林文義〈想我昔日的戀人〉
愛情的鎖匙充滿不確定,彷彿每次用告白開啟都是一場賭盤。走入一場夢境是美夢還是惡夢?隨著年紀與傷痛的積累,竟連沉迷甜美的當下也不能確定。或許是心頭包覆起一層層的痂,等待癒合或是感染。在平靜裡癒合著心事,或是在傷痛中感染著往事,一件一件刺激的翻開,惡夢初醒時揭起傷口,流出不堪聞問的膿。
那是來不及流出的淚,不曾乾涸,不及乾涸就封印在自己沒有方向的悸動裡。
那些一開始說不在乎的顧慮,最後都顧慮到不能不在乎了。愛情的開始與結束都像一個圓,回到原點的時候,令人感到無比諷刺。
好吧,刺破了,揭開了,就把膿擠出去吧!
2013年11月7日 星期四
語言的侷限
「我們的人生中,有任何語言都難以說明的情況。」
by 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
確實,語言有他的侷限,我們不能期待人類這辛辛苦苦演化出來的語言能表達我們心中的每一件事情。尤其是那些情感,那些讓我們哭過笑過充滿不理性的理想與情緒。當我們說我們想要做什麼,費盡唇舌卻沒有人懂的時候,心中或許焦躁不安或許無力無奈,但那些都是再合理不過的。
只有感受屬於你,但是只有願意感受你的人會懂得你,而誰願意感受呢?
那個人,就是你的知己了。
假裝願意感受你,偽裝成知己的人最容易騙到你的心,最容易深深地傷害你。
受過傷的人就只能矛盾,多麼希望有個知己出現,好好地感受自己。又怕是個山寨貨,一不留神被狠狠地戳上兩刀。這不就像是電視上的爛腳本,為了拖戲,好人跟壞人永遠可以變來變去嗎?
人生啊,很多時候,這腳本還不是普通的爛呢!
口中的言語像個泡泡般吐出,大部分很快就會破滅。
by 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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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語言有他的侷限,我們不能期待人類這辛辛苦苦演化出來的語言能表達我們心中的每一件事情。尤其是那些情感,那些讓我們哭過笑過充滿不理性的理想與情緒。當我們說我們想要做什麼,費盡唇舌卻沒有人懂的時候,心中或許焦躁不安或許無力無奈,但那些都是再合理不過的。只有感受屬於你,但是只有願意感受你的人會懂得你,而誰願意感受呢?
那個人,就是你的知己了。
假裝願意感受你,偽裝成知己的人最容易騙到你的心,最容易深深地傷害你。
受過傷的人就只能矛盾,多麼希望有個知己出現,好好地感受自己。又怕是個山寨貨,一不留神被狠狠地戳上兩刀。這不就像是電視上的爛腳本,為了拖戲,好人跟壞人永遠可以變來變去嗎?
人生啊,很多時候,這腳本還不是普通的爛呢!
口中的言語像個泡泡般吐出,大部分很快就會破滅。
2013年10月23日 星期三
沒有色彩的寂寞
村上春樹推出了他的新作品《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對村上來說,倒是在《挪威的森林》之外,再次出現難得一見的現實寫作風格。
多崎作是一個被有色彩的關係人圍繞著的生命,正如馬來西亞翻譯家葉蕙所言「若從二元對立的概念來讀這本書,只需掌握生與死、失去與尋找、救贖與再生這幾個關鍵詞,大致就能理解整個故事內容的整體脈絡。」這本書裡頭的人物與情節的安排都有其設計。而多崎作這個第一男主角是故事中一個「沒有色彩的人」,也是一個「被認為有勇氣的人」、「怎麼樣也撐得過去的人」。就憑這一點,就決定了多崎作的寂寞。

當所有的人都有色彩,彷彿每個人都清清楚楚地有自己的屬性,只有多崎作沒有。於是這個人變成完全中立的存在,是其他色彩之間中立的連結。當這些色彩都被強烈地表現出來,每個人都自己的個性,也就只有無色彩的多崎作成了一個奇怪的連結。所以當多崎作被排擠出這個團體的時候,這個團體也就隨之瓦解了。無色彩的多崎作被排擠,以痛苦的方式換得了生命的獨立,但是這份獨立是有缺憾的。
李黎說:「毫無缺憾的完美,畢竟是不可能的吧。」
生命中所有換得的自由,都是要付出些代價,但那些代價在某個角度看來,也就是不可避免的遺憾。成長總是要失去,縱然不成長也不見得能留住什麼,但每當自己回頭一望,那些失去的點點滴滴,就打在自己的心上成了坑坑疤疤。我記得生命中的那些美好,那些常在夢裡出現,醒來的時候成了一個又一個引發酸楚的遺憾;我記得生命中的那些不美好,那些總在潛意識裡恐懼,一呼氣成了一團又一團迷霧中的疑惑。
所有的人都那麼殘忍,因為她們覺得沒有個性色彩的人,「一定能撐得住吧!」
於是,從團體內的寂寞,一變而為遭團體流放的寂寞。我想起屈原,他在色彩斑斕的楚國官場中,該是一個多麼沒有色彩,又是多麼寂寞的人。
付出代價,所以我們成長;縱然沒有成長,我們到底也長成了。
多崎作是一個被有色彩的關係人圍繞著的生命,正如馬來西亞翻譯家葉蕙所言「若從二元對立的概念來讀這本書,只需掌握生與死、失去與尋找、救贖與再生這幾個關鍵詞,大致就能理解整個故事內容的整體脈絡。」這本書裡頭的人物與情節的安排都有其設計。而多崎作這個第一男主角是故事中一個「沒有色彩的人」,也是一個「被認為有勇氣的人」、「怎麼樣也撐得過去的人」。就憑這一點,就決定了多崎作的寂寞。

當所有的人都有色彩,彷彿每個人都清清楚楚地有自己的屬性,只有多崎作沒有。於是這個人變成完全中立的存在,是其他色彩之間中立的連結。當這些色彩都被強烈地表現出來,每個人都自己的個性,也就只有無色彩的多崎作成了一個奇怪的連結。所以當多崎作被排擠出這個團體的時候,這個團體也就隨之瓦解了。無色彩的多崎作被排擠,以痛苦的方式換得了生命的獨立,但是這份獨立是有缺憾的。
李黎說:「毫無缺憾的完美,畢竟是不可能的吧。」
生命中所有換得的自由,都是要付出些代價,但那些代價在某個角度看來,也就是不可避免的遺憾。成長總是要失去,縱然不成長也不見得能留住什麼,但每當自己回頭一望,那些失去的點點滴滴,就打在自己的心上成了坑坑疤疤。我記得生命中的那些美好,那些常在夢裡出現,醒來的時候成了一個又一個引發酸楚的遺憾;我記得生命中的那些不美好,那些總在潛意識裡恐懼,一呼氣成了一團又一團迷霧中的疑惑。
所有的人都那麼殘忍,因為她們覺得沒有個性色彩的人,「一定能撐得住吧!」
於是,從團體內的寂寞,一變而為遭團體流放的寂寞。我想起屈原,他在色彩斑斕的楚國官場中,該是一個多麼沒有色彩,又是多麼寂寞的人。
付出代價,所以我們成長;縱然沒有成長,我們到底也長成了。
2013年9月5日 星期四
勝利
《La Victoria》 Ricardo Gutierrez (1836~1896)
啊!別在沒有陽光的戰場上,
忘情歡唱勝利!
你兄弟的前額被你劃開
揮舞長劍你那邪惡一劈
當鳥從天空墜落
班鳩在樹枝上顫抖
當老虎在河邊倒下
恐懼的百獸都沉默
你居然在沒有陽光的戰場上
忘形歡唱勝利?
只有人,才會在世界的冷酷裡
唱著歌冷眼看著人死去
我不為兄弟的死歌唱
就用生鐵為我烙上卑鄙
就因為使他鮮血流淌的那一天
豎琴從我顫抖的手中落地
(2009.05.13試譯)
-------------------------------------
這是Ricardo Gutierrez 寫的詩,他是阿根廷人,原文應該是拉丁文,這是我從英文轉譯過來的。
戰爭都是殘酷的,這個世界上,人與人應該都可以視為兄弟姊妹,但是卻發生了不文明的相互殘殺,甚至還因此歡呼。該說些什麼呢?所有的勝利都是踩在別人的屍體上前進的,那些歡呼,當它迴盪在午夜夢迴之際,內心可曾有一絲不安?
社會理論上變得文明了,死人變少了,但是欺負,各式各樣的欺負到處都是,排擠,推翻,然後歡唱勝利.......,唉,午夜夢迴,當眾人的歡呼迴盪,他們的內心,可曾有一絲不安?
啊!別在沒有陽光的戰場上,
忘情歡唱勝利!
你兄弟的前額被你劃開
揮舞長劍你那邪惡一劈
當鳥從天空墜落
班鳩在樹枝上顫抖
當老虎在河邊倒下
恐懼的百獸都沉默你居然在沒有陽光的戰場上
忘形歡唱勝利?
只有人,才會在世界的冷酷裡
唱著歌冷眼看著人死去
我不為兄弟的死歌唱
就用生鐵為我烙上卑鄙
就因為使他鮮血流淌的那一天
豎琴從我顫抖的手中落地
(2009.05.13試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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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Ricardo Gutierrez 寫的詩,他是阿根廷人,原文應該是拉丁文,這是我從英文轉譯過來的。
戰爭都是殘酷的,這個世界上,人與人應該都可以視為兄弟姊妹,但是卻發生了不文明的相互殘殺,甚至還因此歡呼。該說些什麼呢?所有的勝利都是踩在別人的屍體上前進的,那些歡呼,當它迴盪在午夜夢迴之際,內心可曾有一絲不安?
社會理論上變得文明了,死人變少了,但是欺負,各式各樣的欺負到處都是,排擠,推翻,然後歡唱勝利.......,唉,午夜夢迴,當眾人的歡呼迴盪,他們的內心,可曾有一絲不安?
2013年8月25日 星期日
漸
這是當初為某些無法在課堂上接受語言教學的學生編寫的講義。主要在引導情意教學,對其他的基本形音義並未著墨。有些學生無法接受語言的傳達,就像有些學生無法接受文字的傳達一樣。在編寫的過程中,我也在思索自己對這篇課文的感受。
文本是龍騰版高中課本第二冊第五課《漸》,作者是豐子愷。
細明體的部分是我的引導,標楷體的部分是豐子愷的原文。

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在不知不覺之中,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變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俠的青年「漸漸」變成冷酷的成人;血氣旺盛的成人「漸漸」變成頑固的老頭子。因為其變更是漸進的,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漸進,猶如從斜度極緩的長遠的山坡上走下來,使人不察其遞降的痕跡,不見其各階段的境界,而似乎覺得常在同樣的地位,恆久不變,又無時不有生的意趣與價值,於是人生就被確實肯定,而圓滑進行了。
你是你,本質上似乎沒有改變,但是事實上幾乎天天在變。分分秒秒我們的細胞都在死亡與再生,思想都在改造與學習。你學會一樣新東西、一件新的技能、一個新的觀念……想想你自己的變化,給自己一個評價,現在的你比起過去,是好還是壞呢?好在哪裡?壞又在哪裡呢?你覺得好的,就真的好嗎?
假使人生的進行不像山陂而像風琴的鍵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變成青年;或者象旋律的「接離進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為青年而夕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驚訝、感慨、悲傷、或痛感人生的無常,而不樂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漸」維持的。這在女人恐怕尤為必要﹕歌劇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將來火爐旁邊的老婆子,這句話,驟聽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認,實則現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少女「漸漸」變成的。
這一段其實很容易理解。有一種疾病叫做早老症,或是早衰症。華人電影或是好萊塢的電影都曾經以此做為題材,這實在是太戲劇性了,悲慘得讓人無法正視它的存在,又忍不住要把它拿來拍成電影。這樣的人心智都還來不及成熟,但是身體卻很明顯地快速長成又老化,於是他有很成熟的外觀,卻有成年人沒有的單純。看起來好像很好,但事實上那樣的心智,並不足以支撐這樣的身體,不足以面對這樣的現實。這個時候,他身上所顯現的無常就令人悲嘆不已了。你呢?當你面對這樣的情景,你要怎麼面對?想得到嗎?
看看你週遭的同學吧!可能十年後你們開同學會的時候,這個男生已經開始掉頭髮,這個女孩已經開始變成大美女;再把時間向後推個二十年,某個男生可能已經完全禿頭,你所暗戀的夢中的某個女孩已經是三個小孩的媽。你能想像嗎?你不能想像的,到時候卻會發生得那麼理所當然。這就是「漸」的厲害!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變衰,也全靠這「漸」的助力。巨富紈褲子弟因屢次破產而「漸漸」蕩盡其家產,變為貧者;貧者只得做佣工,佣工往往變為奴隸,奴隸容易變為無賴,無賴與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兒……這樣的例,在小說中,在實際上,均多得很。因為其變衰是延長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漸漸」地達到的,在本人不感到甚麼強烈的刺激。故雖到了饑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貪戀著目前的生的歡喜。假如一位千金之子忽然變了乞丐或偷兒,這人一定憤不欲生了。
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則,造物主的微妙的工夫!陰陽潛移,春秋代序,以及物類的衰榮生殺,無不暗合於這法則。由萌芽的春「漸漸」變成綠蔭的夏,由凋零的秋「漸漸」變成枯寂的冬。我們雖已經歷數十寒暑,但在圍爐擁衾的冬夜仍是難於想象飲冰揮扇的夏日的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夏,由夏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間實在沒有顯著的痕跡可尋。晝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書,書頁上「漸漸」地黑起來,倘不斷地看下去(目力能因了光的漸弱而漸漸加強),幾乎永遠可以認識書頁上的字跡,即不覺晝之已變為夜。黎明憑窗,不瞬目地注視東天,也不辨自夜向晝的推移的痕跡。兒女漸漸長大起來,在朝夕相見的父母全不覺得,難得見面的遠親就相見不相識了。往年除夕,我們曾在紅蠟燭底下守候水仙花的開放,真是痴態!倘水仙花果真當面開放給我們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則的破壞,宇宙的根本的搖動,世界人類的末日臨到了!
「漸」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極微極緩的方法來隱蔽時間的過去與事物的變遷的痕跡,使人誤認其為恆久不變。這真是造物主騙人的一大詭計!這有一件比喻的故事﹕某農夫每天朝晨抱了犢而跳過一溝,到田里去工作,夕暮又抱了它跳過溝回家。每日如此,未嘗間斷。過了一年,犢已漸大,漸重,差不多變成大牛,但農夫全不覺得,仍是抱了它跳溝。有一天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就不能抱了這牛而跳溝了。造物的騙人,使人留連於其每日每時的生的歡喜而不覺其變遷與辛苦,就是用這個方法的。人們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溝,不准停止。自己誤以為是不變的,其實每日在增加其苦勞!
我覺得時辰鐘是人生的最好的象徵了。時辰鐘的針,平常一看總覺得是「不動」的;其實人造物中最常動的無過於時辰鐘的針了。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覺得我是我,似乎這「我」永遠不變,實則與時辰鐘的針一樣的無常!一息尚存,總覺得我仍是我,我沒有變,還是留連著我的生,可憐受盡「漸」的欺騙!
「漸」的本質是「時間」。時間我覺得比空間更為不可思議,猶之時間藝術的音樂比空間藝術的繪畫更為神秘。因為空間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廣大或無限,我們總可以把握其一端,認定其一點。時間則全然無從把握,不可挽留,只有過去與未來在渺茫之中不絕地相追逐而已。性質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議,分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因為一般人對於時間的悟性,似乎只夠支配搭船乘車的短時間;對於百年的長期間的壽命,他們不能勝任,往往迷於局部而不能顧及全體。試看乘火車的旅客中,常有明達的人,有的寧犧牲暫時的安樂而讓其坐位於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暫時的美譽);有的見眾人爭先下車,而退在後面,或高呼「勿要軋,總有得下去的!」「大家都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會」或「世界」的大火車的「人生」的長期的旅客中,就少有這樣的明達之人。所以我覺得百年的壽命,定得太長。象現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們搭船乘車的期間的壽命,也許在人類社會上可減少許多凶險殘慘的爭斗,而與火車中一樣的謙讓,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類中也有幾個能勝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壽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們能不為「漸」所迷,不為造物所欺,而收縮無限的時間並空間於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納須彌於芥子。中國古詩人(白居易)說﹕「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國詩人(Blake)也說﹕「一粒沙裡見世界,一朵花裡見天國;手掌裡盛住無限,一剎那便是永劫。」
文本是龍騰版高中課本第二冊第五課《漸》,作者是豐子愷。
細明體的部分是我的引導,標楷體的部分是豐子愷的原文。

課前引導
各位同學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嗎?或是把時間拉近一點,記得你自己國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和現在的你有什麼不一樣呢?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我們說:「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同樣地,你現在的樣子,也不是突然變化的,時間的改變,緩慢得讓你察覺不到,讓你察覺到的時候,驚訝不已。 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在不知不覺之中,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變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俠的青年「漸漸」變成冷酷的成人;血氣旺盛的成人「漸漸」變成頑固的老頭子。因為其變更是漸進的,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漸進,猶如從斜度極緩的長遠的山坡上走下來,使人不察其遞降的痕跡,不見其各階段的境界,而似乎覺得常在同樣的地位,恆久不變,又無時不有生的意趣與價值,於是人生就被確實肯定,而圓滑進行了。
你是你,本質上似乎沒有改變,但是事實上幾乎天天在變。分分秒秒我們的細胞都在死亡與再生,思想都在改造與學習。你學會一樣新東西、一件新的技能、一個新的觀念……想想你自己的變化,給自己一個評價,現在的你比起過去,是好還是壞呢?好在哪裡?壞又在哪裡呢?你覺得好的,就真的好嗎?
假使人生的進行不像山陂而像風琴的鍵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變成青年;或者象旋律的「接離進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為青年而夕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驚訝、感慨、悲傷、或痛感人生的無常,而不樂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漸」維持的。這在女人恐怕尤為必要﹕歌劇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將來火爐旁邊的老婆子,這句話,驟聽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認,實則現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少女「漸漸」變成的。
這一段其實很容易理解。有一種疾病叫做早老症,或是早衰症。華人電影或是好萊塢的電影都曾經以此做為題材,這實在是太戲劇性了,悲慘得讓人無法正視它的存在,又忍不住要把它拿來拍成電影。這樣的人心智都還來不及成熟,但是身體卻很明顯地快速長成又老化,於是他有很成熟的外觀,卻有成年人沒有的單純。看起來好像很好,但事實上那樣的心智,並不足以支撐這樣的身體,不足以面對這樣的現實。這個時候,他身上所顯現的無常就令人悲嘆不已了。你呢?當你面對這樣的情景,你要怎麼面對?想得到嗎?
看看你週遭的同學吧!可能十年後你們開同學會的時候,這個男生已經開始掉頭髮,這個女孩已經開始變成大美女;再把時間向後推個二十年,某個男生可能已經完全禿頭,你所暗戀的夢中的某個女孩已經是三個小孩的媽。你能想像嗎?你不能想像的,到時候卻會發生得那麼理所當然。這就是「漸」的厲害!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變衰,也全靠這「漸」的助力。巨富紈褲子弟因屢次破產而「漸漸」蕩盡其家產,變為貧者;貧者只得做佣工,佣工往往變為奴隸,奴隸容易變為無賴,無賴與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兒……這樣的例,在小說中,在實際上,均多得很。因為其變衰是延長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漸漸」地達到的,在本人不感到甚麼強烈的刺激。故雖到了饑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貪戀著目前的生的歡喜。假如一位千金之子忽然變了乞丐或偷兒,這人一定憤不欲生了。
我們剛剛說到的是自然的變化,即使你再怎麼努力,依然是要老的。但是有一種狀況就更可怕,那就是墮落!想想看,許多作奸犯科的壞蛋,其實小學的時候也可能是大家稱讚的對象,上了國中也還好,考了高中不太得意,上了大學就一團糟。放棄自己,是心裡一顆腐爛的種子,不一定當場就會發作,但是一次沒有關係、兩次沒有關係,終於什麼也都沒有關係了!從做一件小壞事耿耿於懷,到作一堆壞事也覺得理所當然,當你有一天發現自己在為自己做壞事找藉口的時候,你已經墮落得很深、很深了。這是多麼可惜的一件事!而那個時候,當我們了解了漸的可怕,往往都有很多來不及了。所以佛教說要「思擇」自己的心緒,基督教說要「警醒」自己的心靈深處,就是這個原因。
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則,造物主的微妙的工夫!陰陽潛移,春秋代序,以及物類的衰榮生殺,無不暗合於這法則。由萌芽的春「漸漸」變成綠蔭的夏,由凋零的秋「漸漸」變成枯寂的冬。我們雖已經歷數十寒暑,但在圍爐擁衾的冬夜仍是難於想象飲冰揮扇的夏日的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夏,由夏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間實在沒有顯著的痕跡可尋。晝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書,書頁上「漸漸」地黑起來,倘不斷地看下去(目力能因了光的漸弱而漸漸加強),幾乎永遠可以認識書頁上的字跡,即不覺晝之已變為夜。黎明憑窗,不瞬目地注視東天,也不辨自夜向晝的推移的痕跡。兒女漸漸長大起來,在朝夕相見的父母全不覺得,難得見面的遠親就相見不相識了。往年除夕,我們曾在紅蠟燭底下守候水仙花的開放,真是痴態!倘水仙花果真當面開放給我們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則的破壞,宇宙的根本的搖動,世界人類的末日臨到了!
「漸」說的自然法則,就是時間的逐步推移,聽過「魚游沸鼎」嗎?有人說把活魚放在水裡,很慢很慢地逐步加熱,最後這隻魚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被煮熟了。這個力量超越了我們的感官所能察覺的範圍,問今天的你跟昨天的你有什麼差別,你可能感覺不出來;問今天的你跟去年的你有什麼差別,你可能感覺也不太明顯;但是如果問今天的你跟國中一年級的你有什麼差別,我想你一定說得出來了,不論是外型身高,思考觀念,無不可以察覺有了很大的變化。如果你說要加速這一切變化好讓你可以察覺,那也是癡人說夢,至少在我所知的範圍內,並沒有這種可能。
「漸」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極微極緩的方法來隱蔽時間的過去與事物的變遷的痕跡,使人誤認其為恆久不變。這真是造物主騙人的一大詭計!這有一件比喻的故事﹕某農夫每天朝晨抱了犢而跳過一溝,到田里去工作,夕暮又抱了它跳過溝回家。每日如此,未嘗間斷。過了一年,犢已漸大,漸重,差不多變成大牛,但農夫全不覺得,仍是抱了它跳溝。有一天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就不能抱了這牛而跳溝了。造物的騙人,使人留連於其每日每時的生的歡喜而不覺其變遷與辛苦,就是用這個方法的。人們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溝,不准停止。自己誤以為是不變的,其實每日在增加其苦勞!
「漸」這個字是逐步逐步的變化,慢到幾乎感覺不出來,我們在講到這個觀念的時候,經常誤以為作者要告訴我們的是一種抽象的虛妄的觀念,其實不然。作者豐子愷是佛教徒,他要告訴我們的,正是佛法中所說的「成、住、壞、空」的道理,一件事物既然誕生,有生就有死,有起就有滅。即使是太陽也有燃燒殆盡的時候,我們又怎能期待眼中所見的一切都能長久呢?真的能長久的,恐怕還是我們所以為抽象的精神吧!那些偉大的精神、壯美的情操,恐怕比我們能掌握的任何事物都要更加久遠。
我覺得時辰鐘是人生的最好的象徵了。時辰鐘的針,平常一看總覺得是「不動」的;其實人造物中最常動的無過於時辰鐘的針了。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覺得我是我,似乎這「我」永遠不變,實則與時辰鐘的針一樣的無常!一息尚存,總覺得我仍是我,我沒有變,還是留連著我的生,可憐受盡「漸」的欺騙!
說自己沒有變,很多人都會這麼說。但事實上豐子愷要告訴你這是謊言,不只是造物騙你,其實你自己也在騙自己,因為你希望自己永遠都活得好好的。其實活著的每一刻,你自己就分分秒秒地在變化著。「無常」這兩個字說得真好,真的沒有什麼是恆常存在世上的,什麼時候會出現什麼變化,實在很難講。
「漸」的本質是「時間」。時間我覺得比空間更為不可思議,猶之時間藝術的音樂比空間藝術的繪畫更為神秘。因為空間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廣大或無限,我們總可以把握其一端,認定其一點。時間則全然無從把握,不可挽留,只有過去與未來在渺茫之中不絕地相追逐而已。性質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議,分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因為一般人對於時間的悟性,似乎只夠支配搭船乘車的短時間;對於百年的長期間的壽命,他們不能勝任,往往迷於局部而不能顧及全體。試看乘火車的旅客中,常有明達的人,有的寧犧牲暫時的安樂而讓其坐位於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暫時的美譽);有的見眾人爭先下車,而退在後面,或高呼「勿要軋,總有得下去的!」「大家都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會」或「世界」的大火車的「人生」的長期的旅客中,就少有這樣的明達之人。所以我覺得百年的壽命,定得太長。象現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們搭船乘車的期間的壽命,也許在人類社會上可減少許多凶險殘慘的爭斗,而與火車中一樣的謙讓,和平,也未可知。
這邊要講到永恆的問題。如果在空間上,大家都知道要安排,但是在時間上就不見得。也許短的時間知道要安排,因為能看到盡頭,所以知道不用怎樣計較,「反正才一下子」。但是面對看不到盡頭的生命,我們卻不知道要捨去計較鬥爭的心,勾心鬥角,計較著像是什麼千秋萬代的大業,其實又有誰能活到千秋萬世?
壽命,這時間都是有侷限的,但是人因為不確定它結束的時間,就一直執著下去,豐子愷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個可笑的事實。
然人類中也有幾個能勝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壽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們能不為「漸」所迷,不為造物所欺,而收縮無限的時間並空間於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納須彌於芥子。中國古詩人(白居易)說﹕「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國詩人(Blake)也說﹕「一粒沙裡見世界,一朵花裡見天國;手掌裡盛住無限,一剎那便是永劫。」
人類的生命既然是有限的,能掌握的時間也是有限的,其實空間不也是有限的。如果這樣想,似乎是把自己關在囚牢之中。其實了解真相是掙脫的第一步,能夠了解到時間空間都有限制,便應該退一步不要過分計較,心寬無限廣,心念無限長,把自己的執著放下,會看見很多平常看不見的東西,很多平常無法體會的東西,在眼前對你微笑。
2013年8月23日 星期五
還魂
農曆七月,我們來聊聊還魂吧!王鼎鈞在日記中提到「還魂的故事總是有些可怕,毒怨難解,貓狗還魂也為了咬人一口,即使是家裡親愛的人,他昏迷三日悠悠醒來,你也會覺得他不再是原來那個人了。要嘛,你別走,走了嘛,就別回來,死而復生,中間經歷了那些事情,費人疑猜。」
當學生半夜打來電話,在電話中痛哭失聲,告訴我被人辜負了心痛心碎只是沒有心死,不知道如何是好,是不是要從元配變成小三去打敗原來是小三的新原配。我在心中為她淌淚之餘,想起上面提到的那段話。
孩子,愛情的逝去,就像你愛的人已經死了。當他悠悠醒轉,溫柔地說愛你,其實已不是原來愛你的他了。
「要嘛,你別走,走了嘛,就別回來,死而復生,中間經歷了那些事情,費人疑猜。」
甚矣,吾衰也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 by《論語・述而第七》
孔子說:「我衰老得太嚴重了!很久了,我都沒再夢見周公。」
「周公」是一種象徵,他被當成禮樂制度的創始人,所以象徵禮樂,也象徵禮樂帶來的秩序。孔子不再夢見周公,是他驚覺自己對這些禮樂秩序熱情的消失。他也懷疑自己經營了大半生的成果,是不是做虛功?根本一點用也沒有?孔子也是人,他有「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勇氣,但在年紀老大,肉體衰朽的時候,他也感到時不我與。
何況他心中還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夢,那個夢是很簡單很簡單的,卻一直因為他的遠大理想,被放在一邊: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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