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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待憑欄大慟數場」的岳陽樓景 |
我想起一個人。
你讀過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嗎?你還記得修岳陽樓的滕子京嗎?
慶曆四年,滕子京被人誣告「枉費公用錢(隨便動用特支費)」貶謫巴陵。這是個極具眼光遠見與行政能力的人,歐陽脩曾稱讚他「去宿弊以便人,興無窮之長利」。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也提到他只一年就讓岳州「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但慶曆五年重修岳陽樓成,滕子京憂悲憔悴卻未曾稍減。有人賀岳陽樓重修落成,他竟然很不識相的回答:
「落甚成!只待憑欄大慟數場!」(落什麼成!我只等著靠在欄杆上痛哭幾場!)
做事做得好,與做事做得開心是兩回事。滕子京心中的悲傷與心灰意冷,就在一句話裡顯露無遺。
慶曆七年,滕子京病逝於蘇州任所。
滕子京對背負冤屈的貶黜耿耿於心,始終沒有釋懷。慶曆四年被貶,慶曆七年就死了。重修岳陽樓明明就是件喜事,卻在岳陽樓上痛斥、痛哭。同年好友范仲淹就是知道他這個性,才借題發揮,要他以天下為重,放下個人得失「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文章是好,卻沒有效。
滕宗諒在重度憂鬱的情況下依然有驚人的行政能力,才花了一年,就把虧空了二十年的巴陵做到「府庫有餘,資辦教育,士子論政,興革畢具,農桑安庶,百姓樂業」。但政府看不見,皇帝看不見,對他的評價依然是濫用特別費「有虧」(道德有缺陷)。
慶曆六年,范仲淹看不下去了,上書願為滕子京的清白作保:如果滕子京真是個死污錢的,他願意一起被殺頭。
慶曆七年夏天,滕子京終於被調到蘇州,但這一切都太晚了,他不到三個月就死了。死前「不作一語,惟歎泣」。有名譽潔癖的滕子京恐怕是死於重度憂鬱症吧!從他被貶官的第一天開始,就注定了他死亡的方式與結局。
他活得不快樂,所以死了,即使他讓那麼多人過得好。這不就是村上春樹說的「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以『你不覺得這是個很悲傷的故事嗎』結束」的架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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