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9日 星期三

宋代筆記中進擊的巨人



宋代理學家邵雍的兒子邵伯溫,寫下了一個巨人吃人的傳說,還說是老爸邵雍講的。

「康節先公見一道人言:嘗泛海,遇風泊岸,與數人下采薪。有巨人數十,長丈餘,相呼之聲如
漫畫:《進擊的巨人》
禽獸,盡捉以去,用竿竹魚貫之,食薦酒。道人者偶在其竹末,巨人醉睡,走登船得脫。因解衣,出其所穿跡在脅下。康節先公曰:『四海之外,何所不有,但人耳目不能及耳。』」


簡單說,就是邵伯溫聽他老爸邵雍說曾聽一個道士說(好繞口的三手資料):

道士年輕的時候出海,到某個地方跟同事下去撿柴。有幾十個巨人,高一丈多,叫聲像野獸,把他們抓去拿竹竿做串燒(串了沒有燒,不然這個道士就完蛋了)當下酒菜。這個道士剛好在竹竿尾端(靠近手那一端),巨人還沒吃到他,就喝醉睡著了。道士趁機上船逃了出來。說著怕人不信,還把衣服脫下來,露出脅下被竹竿穿過的疤。


補充說明一下:
宋代的人受到佛教很大的影響,常常把自己的觀念套在動物身上。之前我提過的動物報恩故事就是這樣來的。和尚勸人不要殺生,往往說「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如果是你被割肉煮來吃,如果是你的孩子被燒烤......」雖然理學家是反對佛教的,意識卻沒有辦法完全避開這些假設思維和因果觀念。就算他很堅強地想要避開,旁邊的人也會不斷提起這些讓他內化進入潛意識,最後就成為這一類故事了。


巨人傳說並不是此處獨有,邵伯溫的兒子邵博寫了《邵氏聞見後錄》,第30卷也提到巨人:

「盧立之尚書云:『宣和末,禁中數有變異,曰「摧」者為甚。每夜久,有巨人呼「摧」云,遇人必撤裂之。中官有膽勇者數輩,相約俟其出,迫逐之。巨人返走,墜一物,鏗然有聲,取視之,乃內帑所藏鐵襆頭也。』趙正之云:『禁中舊有此怪,不出仙韶院,至宣和末,始遍出宮殿中云。』」

又簡單說,就是邵博聽盧立之說(二手資料,比他老爸進步一點):

宋徽宗末年宮廷裡有怪事,有個被叫做「摧」的巨人半夜跑出來撕人,看到人,喊聲「摧」就撕爛(也不吃)。趙正之說這是宮中的老怪物,以前只會在宮中的歌劇院(仙韶院是伶人樂工所居)出現,徽宗末年才在宮中到處亂跑。

這裡邵博所記的盧立之、趙正之大概都是小人物,不見於正史。而巨人的名字叫做「摧」,是因為殺人就喊聲「摧」。根據文中所述,巨人殺人並不吃食,倒像是復仇一樣縱意撕裂。身上掉下一個「內帑所藏鐵襆頭」在暗示這是「舊物之妖」。中國的萬物有靈觀點,不只是自然物可以為妖,所有的人事物只要年深月久無不可以為妖。趙正之還說這是仙韶院舊有之妖,不知道為什麼伶人樂工沒有被吃掉的記錄?但文中特別提到「宣和」,宣和是宋徽宗最後一個年號,宣和時政局很亂,內政充滿貪汙舞弊,公務員都擺爛;外交軍事上打不過外國又瞎搞一通。基本上就是接近亡國的狀態。所謂亂世多妖,「國之將亡,必有妖孽」,所以「摧」大哥就出場來串他一下。

其實再想一下就會察覺,這是宋代文人投射嘆息的作品。巨人也好,妖孽也罷,無非都是人的寄託而已。有人的地方,就有妖魔鬼怪,因為那些東西都活在人的心裡頭啊!


南宋的時候張知甫的《可書》所記的要更清楚一些,也很有點格列佛的味道。他說:

「明州一海船,附帶到廣州,一兵云:『在一海舶上,自發廣州,遇風飄至一山下,兩人上岸,行三四里,見二長人荷鋤,各長三丈餘,兩人前往問路,二長人倚鋤相視而笑。久之,遂以手拈兩人在掌中戲玩,兩人皇恐再拜,皆笑語不可曉。一長人以手拾兩人,置山穴中,用一大石塞口而去,少頃,攜一大瓢貯酒來,二長人對酌,兩人於竇中覘之,惟深惶懼。二長人酒盡欲醉,一長人起,取塞石,拈一人出,兩手捉兩腳,劈作兩片,各餌其一,遂醉臥。老兵匿石穴中,伺其睡奔出,竄伏田野。望見有海舶過,哀鳴求救,船上以小舟濟之,得至明州。」


這一則和邵雍說的那一則很像,情節大概都是:


出海→遇到巨人→語言不通→被當成玩具→其中有人被吃→逃出來→說故事的就是倖存者。


而且故事還比前面那一則要完整很多。對宋代的人來說,他們的主流價值觀是反冒險、反改變的。所以對於海外冒險,是絕對不鼓勵的。說一個故事,如果能讓你打消出門亂跑亂玩的念頭,他們並不會覺得自己不實誠。所以故事就這樣產生,而且口耳相傳之下,還越來越完整,簡直就可以搞個劇本拍電影了。





如此看來,《進擊的巨人》其實中國老早就可以拍了。自古以來中國就不缺吃人傳說,更不缺巨人的吃人傳說,至於巨人是什麼?那不重要,不管吃人的他,是鬼、是妖怪、還是人。

2015年4月5日 星期日

昆蟲與人的悲劇

突然想起電影《變蠅人》(The Fly / 1986),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順便把從來沒有看過的《變蠅人2》也找來看。《變蠅人2》很明顯是為了續集而續集的,就先不提了。但是《變蠅人》這部片讓我印象深刻,不完全是許多影評所提到的「精湛的化妝技術」或是「噁心的精彩畫面」(當然我承認這些也都是事實,只是我不打算討論那些)。

《變蠅人》這部片大意是說科學家Seth Brundle發明了一組「電子傳送艙」(Telepod),可用來將物體從一處傳送到另外一處。Brundle和 Veronica 談了戀愛,但是Brundle在用自己實驗的時候發生實驗意外,蒼蠅飛進了傳送艙,讓他成為混有蒼蠅基因的人。Brundle一開始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只覺得自己精力旺盛,卻漸漸地變成一個具有蒼蠅外形、能力與行為特徵的人,臉部及身體特徵漸漸趨向昆蟲化。Veronica不忍放棄他,卻也不敢把他們的孩子生下來,去診所要做人工流產。Brundle知道了,飛簷走壁去把Veronica抓來,想把三個人的基因混在一起成為一個人,被Veronica的前男友破壞了計畫,自己也被殺掉。

這個故事的架構其實比起大多數的科幻片並不複雜,大概算得上一部科幻驚悚片吧,但是裡面討論到的人性,其實很貼近真實人生。簡單說,《變蠅人》本身就是一部關於「實驗意外」的故事。Brundle的發明基本上已經成功,只是因為酒醉後進行自體實驗的意外而釀成悲劇。酒後操作機械與實驗造成的悲劇在人類史上多不勝數,這一件不意外的意外,讓Brundle感到萬分徬徨與恐懼。在找不到解決方法,看著自己越來越不像人的變化過程中,他選擇告訴Veronica,不是因為她能拿出什麼解決方法,是因為她是他孤獨心靈的唯一寄託。片中的Brundle雖然很聰明,但卻是一個極宅(當然也是很偏執)的傢伙,唯一顯露出的情感,竟是對Veronica的愛情。Veronica第一次看到Brundle的怪異模樣雖然害怕,但是當Brundle哭喊著「救救我」的時候,還是過去抱著他,溫柔地為他流淚,可以看出這個女孩對Brundle的感情是很深的。Brundle越來越嚴重,最後根本就成了一隻超級大蒼蠅人。最後傳送失敗,Brundle拖著自己亂七八糟的身體向Veronica爬去,一手夾起(手已經變形無法拿了)她手上的槍指著自己的額頭。Veronica一邊退後一邊哭喊著「NO,NO! I can’t do it!」然後還是開槍把他轟成碎片,絕望崩潰地坐在地上大哭。

變蠅人的最後一幕,崩潰的女主角

整個故事裡,承受最大壓力的角色是Veronica,她沒有解決問題的專業能力,卻一直被迫要面對故事中設計的高科技難題,靠自己薄弱的人性做出選擇。要不要接受Brundle的困境,要不要幫助他,能不能幫助他,要不要離開他,要不要生下兩人的孩子,這些其實都是很折磨的選項,更不要說這些選擇的當下承受著多少害怕,對自己深愛的人怎麼會變成這樣毫無概念。

我對Veronica最後崩潰痛哭的表情與眼淚感到很同情,整個故事裡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個畫面。多麼殘忍的故事,又是多麼真實的故事。

這個故事後來也沒有再被翻拍,我想就是因為這個故事殘忍吧。

蜘蛛人
同樣跟昆蟲有關的故事還讓我想到《蜘蛛人》。這一樣是一個實驗意外的故事,只是Peter Benjamin Parker是被受放射線感染(或基因重組)的蜘蛛咬傷。好萊塢很多片子裡頭的英雄似乎都對放射線很感興趣,像忍者龜、驚奇四超人不是汙染就是實驗意外。有時候我覺得這些故事好像在告訴大家:實驗意外與汙染沒什麼,換個角度看還好處多多,這讓我覺得很奇怪。

撇開這些,《蜘蛛人》的故事因為是漫畫改編來的,幾度經過修正,但不變的是蜘蛛人的創造者們賦予了他超強的力量與敏捷性、能黏附在大部分表面上的能力、可以對危險快速做出反應的蜘蛛感官(spider sense),飛簷走壁的能力。如果你仔細看《變蠅人》,這些能力Brundle也都有。只是Parker比較穩定,沒有漸漸變成蜘蛛樣子而已。當然蜘蛛人Parker還是面對了一堆困擾,包括不能被女友知道自己是大英雄蜘蛛人,但問題的主要架構其實都在自己要不要出頭當英雄這件事情上。上一個版本的蜘蛛人有句經典台詞是「力量越大,責任就越大」,每次講到這句話,總讓我想到美國在門羅鎖國政策之後大反彈變成世界警察的角色這件事情。美國的英雄主義是漫畫帶來的,還是被漫畫反映出來的呢?

在英雄主義電影裡,女主角如果沒有被男主角拯救,就是會為男主角犧牲,敘述軸心從來就不在女主角身上。這就是蜘蛛人與變蠅人的差異了。蜘蛛人不會死,變蠅人會死。蜘蛛人的人類特徵不會弱化,變蠅人會越來越不像人。蜘蛛人的痛苦是因為能力越來越強,變蠅人的痛苦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是誰。在蜘蛛人故事裡,死的是女主角;在變蠅人故事裡,死的是變蠅人。

英雄主義電影裡,英雄一直都是唯一的重心;現實主義(或是陰暗主義)電影裡,所有的人都是受苦者,而活下來的人,是受苦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