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30日 星期五

鞋子

鞋子是消耗品。

當年流浪到高雄,工作時間很長很長,從白天教書教到晚上。喉嚨煎熬著,雙腳也煎熬著。
所以我買了一雙鞋,像我這麼小氣的人,花了一千六百塊買了一雙NIKE。

我當然知道這個價位的鞋
子在耐吉的球鞋世界裡面不算貴,有更多貴到爆的鞋子在架子上。但是我實在花不下手,而且以我的消費習慣,這樣已經很敢花了。

我穿著這雙鞋子從白天站到晚上,為我的孩子們上每一堂課。鞋子承擔我的體重,似乎連帶承擔我雙肩上的壓力,我總覺得鞋子老了。是啊,這鞋子是老了,從白白的變得灰灰的,又變得黑黑的。又從堅固非常到最後覺得似乎隨時要解體。當我在打擊場練球,一個轉身揮棒,發現鞋子開了口,我知道他終究是要退役了。

我的鞋子,黏了又黏,終究還是破了。我的鞋子,陪我走過這麼多風風雨雨,坎坷辛苦,當我走過,當我走出來。親愛的鞋子,再見了!

彩虹

我突然看清楚彩虹這種東西是一種幻象,沒有辦法保存在生命中。下雨過後,太陽出來了,會先有彩虹,但是接下來,很快地,彩虹就會消失了。


身為一個知識份子,怎麼能把虛幻的彩虹當成生命唯一的色彩呢?這樣子一來,可悲的下場就不可或免了。

但我們的生命裡,有多少理想、多少期待都是虛幻的呢?想到最後,連自己的生命,也有點虛幻起來......

一切都很恐怖啊!我必須要戒掉期待彩虹的習慣!也必須要戒掉看著彩虹自言自語的習慣。

2013年8月25日 星期日

鍵盤上的百米衝刺!麥葛瑞格的郭德堡

這大概是我聽過最快的郭德堡了,以前我總以為Weissenberg 魏森柏格的版本已經到了最快的極致,但是在 Joanna Macgregor麥葛瑞格的面前竟然也得低下頭去。

麥葛瑞格的快讓人有一種緊繃的感覺,就像怕百米得不了第一的壓力。刻意營造緊繃的感覺似乎和其他新生代的鋼琴家一樣,都是為了要把輕弱溫軟的觸鍵對比出來。這種做法和按摩師傅先按得你疼痛哇哇叫,然後一放鬆輕輕推撫都如沐春風徹底放鬆,大概是出於同一心法。這種手法不是不好,但快起來對演奏者的指上功力就是一大考驗。當然能讓唱片公司下本錢出唱片,本事自然是不會差的,但是究竟給聽者什麼樣的感覺呢?


一開頭聽到的百米衝刺讓我傻了眼,後面她的溫柔輕語我完全回不過神來,害得我重聽了好幾遍。我跟她的緣份顯然不夠。對比落差的經營是門學問,就像一個管理者拿著鞭子和糖果,總是要先下鞭子,才能給糖吃。鞭子什麼時候下?要下多重?糖什麼時候給?要給多少?鞭子下太重造就叛臣,糖果給太多寵成逆子,全都不是好主意。近年來看到音樂家們努力織出新花樣,尋找各人的詮釋,但重口味也不見得大家都能照單全收,邊跑百米邊玩特技固然是厲害,但是場邊的觀眾卻不是為特技而來的啊!

這是當初為某些無法在課堂上接受語言教學的學生編寫的講義。主要在引導情意教學,對其他的基本形音義並未著墨。有些學生無法接受語言的傳達,就像有些學生無法接受文字的傳達一樣。在編寫的過程中,我也在思索自己對這篇課文的感受。

文本是龍騰版高中課本第二冊第五課《漸》,作者是豐子愷。
細明體的部分是我的引導,標楷體的部分是豐子愷的原文。




課前引導 
各位同學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嗎?或是把時間拉近一點,記得你自己國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和現在的你有什麼不一樣呢?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我們說:「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同樣地,你現在的樣子,也不是突然變化的,時間的改變,緩慢得讓你察覺不到,讓你察覺到的時候,驚訝不已。 

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在不知不覺之中,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變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俠的青年「漸漸」變成冷酷的成人;血氣旺盛的成人「漸漸」變成頑固的老頭子。因為其變更是漸進的,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漸進,猶如從斜度極緩的長遠的山坡上走下來,使人不察其遞降的痕跡,不見其各階段的境界,而似乎覺得常在同樣的地位,恆久不變,又無時不有生的意趣與價值,於是人生就被確實肯定,而圓滑進行了。 

你是你,本質上似乎沒有改變,但是事實上幾乎天天在變。分分秒秒我們的細胞都在死亡與再生,思想都在改造與學習。你學會一樣新東西、一件新的技能、一個新的觀念……想想你自己的變化,給自己一個評價,現在的你比起過去,是好還是壞呢?好在哪裡?壞又在哪裡呢?你覺得好的,就真的好嗎? 

假使人生的進行不像山陂而像風琴的鍵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變成青年;或者象旋律的「接離進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為青年而夕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驚訝、感慨、悲傷、或痛感人生的無常,而不樂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漸」維持的。這在女人恐怕尤為必要﹕歌劇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將來火爐旁邊的老婆子,這句話,驟聽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認,實則現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少女「漸漸」變成的。 


這一段其實很容易理解。有一種疾病叫做早老症,或是早衰症。華人電影或是好萊塢的電影都曾經以此做為題材,這實在是太戲劇性了,悲慘得讓人無法正視它的存在,又忍不住要把它拿來拍成電影。這樣的人心智都還來不及成熟,但是身體卻很明顯地快速長成又老化,於是他有很成熟的外觀,卻有成年人沒有的單純。看起來好像很好,但事實上那樣的心智,並不足以支撐這樣的身體,不足以面對這樣的現實。這個時候,他身上所顯現的無常就令人悲嘆不已了。你呢?當你面對這樣的情景,你要怎麼面對?想得到嗎? 

看看你週遭的同學吧!可能十年後你們開同學會的時候,這個男生已經開始掉頭髮,這個女孩已經開始變成大美女;再把時間向後推個二十年,某個男生可能已經完全禿頭,你所暗戀的夢中的某個女孩已經是三個小孩的媽。你能想像嗎?你不能想像的,到時候卻會發生得那麼理所當然。這就是「漸」的厲害!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變衰,也全靠這「漸」的助力。巨富紈褲子弟因屢次破產而「漸漸」蕩盡其家產,變為貧者;貧者只得做佣工,佣工往往變為奴隸,奴隸容易變為無賴,無賴與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兒……這樣的例,在小說中,在實際上,均多得很。因為其變衰是延長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漸漸」地達到的,在本人不感到甚麼強烈的刺激。故雖到了饑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貪戀著目前的生的歡喜。假如一位千金之子忽然變了乞丐或偷兒,這人一定憤不欲生了。 


我們剛剛說到的是自然的變化,即使你再怎麼努力,依然是要老的。但是有一種狀況就更可怕,那就是墮落!想想看,許多作奸犯科的壞蛋,其實小學的時候也可能是大家稱讚的對象,上了國中也還好,考了高中不太得意,上了大學就一團糟。放棄自己,是心裡一顆腐爛的種子,不一定當場就會發作,但是一次沒有關係、兩次沒有關係,終於什麼也都沒有關係了!從做一件小壞事耿耿於懷,到作一堆壞事也覺得理所當然,當你有一天發現自己在為自己做壞事找藉口的時候,你已經墮落得很深、很深了。這是多麼可惜的一件事!而那個時候,當我們了解了漸的可怕,往往都有很多來不及了。所以佛教說要「思擇」自己的心緒,基督教說要「警醒」自己的心靈深處,就是這個原因。

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則,造物主的微妙的工夫!陰陽潛移,春秋代序,以及物類的衰榮生殺,無不暗合於這法則。由萌芽的春「漸漸」變成綠蔭的夏,由凋零的秋「漸漸」變成枯寂的冬。我們雖已經歷數十寒暑,但在圍爐擁衾的冬夜仍是難於想象飲冰揮扇的夏日的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夏,由夏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間實在沒有顯著的痕跡可尋。晝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書,書頁上「漸漸」地黑起來,倘不斷地看下去(目力能因了光的漸弱而漸漸加強),幾乎永遠可以認識書頁上的字跡,即不覺晝之已變為夜。黎明憑窗,不瞬目地注視東天,也不辨自夜向晝的推移的痕跡。兒女漸漸長大起來,在朝夕相見的父母全不覺得,難得見面的遠親就相見不相識了。往年除夕,我們曾在紅蠟燭底下守候水仙花的開放,真是痴態!倘水仙花果真當面開放給我們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則的破壞,宇宙的根本的搖動,世界人類的末日臨到了! 


「漸」說的自然法則,就是時間的逐步推移,聽過「魚游沸鼎」嗎?有人說把活魚放在水裡,很慢很慢地逐步加熱,最後這隻魚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被煮熟了。這個力量超越了我們的感官所能察覺的範圍,問今天的你跟昨天的你有什麼差別,你可能感覺不出來;問今天的你跟去年的你有什麼差別,你可能感覺也不太明顯;但是如果問今天的你跟國中一年級的你有什麼差別,我想你一定說得出來了,不論是外型身高,思考觀念,無不可以察覺有了很大的變化。如果你說要加速這一切變化好讓你可以察覺,那也是癡人說夢,至少在我所知的範圍內,並沒有這種可能。

「漸」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極微極緩的方法來隱蔽時間的過去與事物的變遷的痕跡,使人誤認其為恆久不變。這真是造物主騙人的一大詭計!這有一件比喻的故事﹕某農夫每天朝晨抱了犢而跳過一溝,到田里去工作,夕暮又抱了它跳過溝回家。每日如此,未嘗間斷。過了一年,犢已漸大,漸重,差不多變成大牛,但農夫全不覺得,仍是抱了它跳溝。有一天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就不能抱了這牛而跳溝了。造物的騙人,使人留連於其每日每時的生的歡喜而不覺其變遷與辛苦,就是用這個方法的。人們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溝,不准停止。自己誤以為是不變的,其實每日在增加其苦勞! 


「漸」這個字是逐步逐步的變化,慢到幾乎感覺不出來,我們在講到這個觀念的時候,經常誤以為作者要告訴我們的是一種抽象的虛妄的觀念,其實不然。作者豐子愷是佛教徒,他要告訴我們的,正是佛法中所說的「成、住、壞、空」的道理,一件事物既然誕生,有生就有死,有起就有滅。即使是太陽也有燃燒殆盡的時候,我們又怎能期待眼中所見的一切都能長久呢?真的能長久的,恐怕還是我們所以為抽象的精神吧!那些偉大的精神、壯美的情操,恐怕比我們能掌握的任何事物都要更加久遠。

我覺得時辰鐘是人生的最好的象徵了。時辰鐘的針,平常一看總覺得是「不動」的;其實人造物中最常動的無過於時辰鐘的針了。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覺得我是我,似乎這「我」永遠不變,實則與時辰鐘的針一樣的無常!一息尚存,總覺得我仍是我,我沒有變,還是留連著我的生,可憐受盡「漸」的欺騙! 


說自己沒有變,很多人都會這麼說。但事實上豐子愷要告訴你這是謊言,不只是造物騙你,其實你自己也在騙自己,因為你希望自己永遠都活得好好的。其實活著的每一刻,你自己就分分秒秒地在變化著。「無常」這兩個字說得真好,真的沒有什麼是恆常存在世上的,什麼時候會出現什麼變化,實在很難講。

「漸」的本質是「時間」。時間我覺得比空間更為不可思議,猶之時間藝術的音樂比空間藝術的繪畫更為神秘。因為空間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廣大或無限,我們總可以把握其一端,認定其一點。時間則全然無從把握,不可挽留,只有過去與未來在渺茫之中不絕地相追逐而已。性質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議,分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因為一般人對於時間的悟性,似乎只夠支配搭船乘車的短時間;對於百年的長期間的壽命,他們不能勝任,往往迷於局部而不能顧及全體。試看乘火車的旅客中,常有明達的人,有的寧犧牲暫時的安樂而讓其坐位於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暫時的美譽);有的見眾人爭先下車,而退在後面,或高呼「勿要軋,總有得下去的!」「大家都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會」或「世界」的大火車的「人生」的長期的旅客中,就少有這樣的明達之人。所以我覺得百年的壽命,定得太長。象現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們搭船乘車的期間的壽命,也許在人類社會上可減少許多凶險殘慘的爭斗,而與火車中一樣的謙讓,和平,也未可知。 


這邊要講到永恆的問題。如果在空間上,大家都知道要安排,但是在時間上就不見得。也許短的時間知道要安排,因為能看到盡頭,所以知道不用怎樣計較,「反正才一下子」。但是面對看不到盡頭的生命,我們卻不知道要捨去計較鬥爭的心,勾心鬥角,計較著像是什麼千秋萬代的大業,其實又有誰能活到千秋萬世?


壽命,這時間都是有侷限的,但是人因為不確定它結束的時間,就一直執著下去,豐子愷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個可笑的事實。

然人類中也有幾個能勝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壽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們能不為「漸」所迷,不為造物所欺,而收縮無限的時間並空間於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納須彌於芥子。中國古詩人(白居易)說﹕「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國詩人(Blake)也說﹕「一粒沙裡見世界,一朵花裡見天國;手掌裡盛住無限,一剎那便是永劫。」 


人類的生命既然是有限的,能掌握的時間也是有限的,其實空間不也是有限的。如果這樣想,似乎是把自己關在囚牢之中。其實了解真相是掙脫的第一步,能夠了解到時間空間都有限制,便應該退一步不要過分計較,心寬無限廣,心念無限長,把自己的執著放下,會看見很多平常看不見的東西,很多平常無法體會的東西,在眼前對你微笑。

2013年8月24日 星期六

看這片繁花!列夫席茲的郭德堡

列夫席茲Konstantin Lifschitz這張1994年6月的錄音可是翻洋過海而來的日本貨,唱片介紹中提到他是天才少年演奏者,其實他跟我一樣都是1976年生,早已行年望四了,但1994年他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少年郎。

當年輕的列夫席茲坐在鋼琴前,他心中對這份譜的理解恐怕與1955年的顧爾德Glenn Gould有很大的落差,縱然有人說他是顧爾德之後最偉大的郭德堡詮釋者,但其實不管就表現輕重還是速度來看,他們的詮釋都是截然不同的,相提並論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想了半天,這句話其實改成「列夫席茲是個了不起的郭德堡詮釋者」比較實在,但是這句話太缺乏賣點,對需要商業賣點的業者來說,恐怕還是要拖個大師級的下水,才能拉高這個天才鋼琴少年的身價。

多少年後,當2012年功成名就的列夫席茲來到台灣,他的稱號是「鋼琴苦行僧」,為什麼這樣稱呼他?在網路上搜尋了半天,大概是因為他自我要求甚高的關係,事前準備充分,事後反省檢討,要為明天做準備,從不自滿於今天的表現。這樣的精神真的令人感佩,但要說是苦行僧,我倒覺得說他是「永遠準備踏上另一階的完美鋼琴家」要更準確一點。但這還是太沒有賣點了,我想我並不適合做活動策劃文案。

列夫席茲1994年演出這份錄音的時候只有17歲,真是年輕,仿如雙手都綻放著玉石般的青春光輝。他在這份錄音中展現了我所聽過的鋼琴最大強弱音差距,讓我得調整音響免得嚇到鄰居。在活潑的部分,列夫席茲的速度也是極快,但並不紛亂,只像是少年劍客用力盡情地展現著他爐火純青的運指功力,刷刷舞劍,一時繁花飄落,目不暇給,一下子不知道把耳朵的重點擺在哪裡好。再聽一次、再聽一次,還是不敢說哪裡才是重點,實在是令人讚嘆的技法!就喊聲好吧,也只能這樣了。

有強的表現,是為了對比出弱的聲音,在輕弱而慢的部分,列夫席茲輕輕地舞動雙手,輕弱細緻並不影響靈活,把強盛的狂喜與輕微的微妙詮釋得很不同於一般演出者,縱然大家也都是在速度快慢與聲音強弱做不同的變化,但搭配起來卻看見列夫席茲獨到的功力。這雙手舞出的一片風景,快似繁花疾落如雨,慢似蛺蝶穿花輕舞如夢。早晨午後,當我想聽郭德堡,我會想起他,好一個精彩的少年!

這位大師下次再來台灣,我不會再錯過了。


故鄉

幾個學生從高雄遠道而來,我開車帶她們逛台北。臨別的時候依依不捨,收下了這些可愛女孩送的禮物,是家鄉口味,來自高雄的蜂蜜。

高雄,是我的第四個故鄉。第一個故鄉是我出生、長大,現在工作與生活的台北。第二個故鄉是我吸收養分,培養人脈,曾經讓我在工作上遭受極大不平與壓力也感受極大理想與溫情的彰化。第三個故鄉是我求學思索、歷練的教學起點花蓮。第四個故鄉,是我愛情與教學新方式的起點與終點高雄。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去高雄,而且一待就是那麼多年。

當年只因為女友一句「我想回高雄照顧媽媽」,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是的人就跟著搬到高雄去。這是一個直接的城市,好的事情直接,壞的事情也直接。我曾經在半夜被學生叫醒,為了他想不懂的人生問題陪著一起苦思那些虛幻的問題與答案;也曾經在夜校下班之後,一大清早睡沒幾個小時就被家長叫醒,為了她不受教的兒子,尋個可以讓自己再撐下去教他的理由,怎麼也找不到的時候就陪著一起哭。

啊,這是當時年輕的我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在這個城市,從三流學校教到一流學府,學生的資質表現或許高低有別,但整體一般無二的熱情、直接,就連說謊都懶得說的氣息,多年後還在我腦海中迴盪縈繞。

在高雄我初次嘗試互動式教學,我相信與學生良好的互動比分數更重要,影響更為深遠,在這裡的最後一年,我待在雄商,那兒的孩子很少看到我發脾氣,我用自己所知所學引導她們,只有一年,但那一年的教育,給了我很不一樣的視野。在那一年裡,說學習,其實我學到的,比學生多得更多。

年輕的時候,因為對愛情的追求去了高雄,過了一年又一年。做著自己原先並不想做的工作。結束雖然也是因為愛情的失落,但我無怨,心中滿是感謝。因為這些體驗,這些緣分,我來到高雄,有了生命中另外一個故鄉,縱然這些一開始我並沒有想到。

求學生涯的最後一站,也在高雄。我曾在這裡瀕臨死亡威脅,也曾在這裡迎接初生喜悅,更在這裡送走自己的孩子,在悲痛中思考自己人生的下一步。後來網路發達了,我的學生也上網,當我在網路上看著聊天室的名單閃爍,像個星團一樣的群體,那是我在高雄手把手教出來的孩子們。

一切都那麼不可思議,當我回想起來,也許我做了不一樣的選擇,我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從對高雄一無所知,到閉上眼睛就能輕輕在空中點畫出高雄的街道。高雄已經成為我的故鄉,當我離開,當我想起,我心中有一份鄉愁,屬於那個城市。

如果你去過那個城市,是否也和我一樣記得那兒的美好?如果你要去那個城市,請替我告訴它,我想念它。

我是高雄人。

2013年8月23日 星期五

還魂

農曆七月,我們來聊聊還魂吧!

王鼎鈞在日記中提到「還魂的故事總是有些可怕,毒怨難解,貓狗還魂也為了咬人一口,即使是家裡親愛的人,他昏迷三日悠悠醒來,你也會覺得他不再是原來那個人了。要嘛,你別走,走了嘛,就別回來,死而復生,中間經歷了那些事情,費人疑猜。」


當學生半夜打來電話,在電話中痛哭失聲,告訴我被人辜負了心痛心碎只是沒有心死,不知道如何是好,是不是要從元配變成小三去打敗原來是小三的新原配。我在心中為她淌淚之餘,想起上面提到的那段話。

孩子,愛情的逝去,就像你愛的人已經死了。當他悠悠醒轉,溫柔地說愛你,其實已不是原來愛你的他了。

「要嘛,你別走,走了嘛,就別回來,死而復生,中間經歷了那些事情,費人疑猜。」

甚矣,吾衰也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 by《論語・述而第七》

我的翻譯和說明:
 孔子說:「我衰老得太嚴重了!很久了,我都沒再夢見周公。」

「周公」是一種象徵,他被當成禮樂制度的創始人,所以象徵禮樂,也象徵禮樂帶來的秩序。孔子不再夢見周公,是他驚覺自己對這些禮樂秩序熱情的消失。他也懷疑自己經營了大半生的成果,是不是做虛功?根本一點用也沒有?孔子也是人,他有「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勇氣,但在年紀老大,肉體衰朽的時候,他也感到時不我與。

有件什麼事情想做,拼了命去做卻又沒看到效果的孔子,感受到的,是曹丕「日月逝於上,體貌衰於下,忽然與萬物遷化」的「大痛」。當他感受到自己肉體的衰朽與熱情的消失,更是王羲之說的「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係之」。在那之前,他是「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的。

何況他心中還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夢,那個夢是很簡單很簡單的,卻一直因為他的遠大理想,被放在一邊: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江湖

端午節那天晚上,我應邀買了票去聽合唱團的音樂會,曲目是斯拉夫民族的音樂作品。看舞台上指揮的雙手翻飛如翅,彷如乘著歌聲旋律上下,各聲部的歌者如此和諧,我在這畫面聲音中迷醉了。

我想起我的女高音,曾經屬於我的。那唱著夜后的自信聲音每在獨處時刻流轉在我耳邊,我想起她告訴我的,音樂人與音樂人之間的明爭暗鬥貌合神離排擠嫉妒信任撕裂掙扎痛苦。她說:「我恨死了那些。」但她還是在那裏面浮浮沉沉,直到被所有的風波掩沒,沒有了消息,我都不明白為什麼這麼美的畫面和聲音裡,這些人在想什麼。

人聲是最美的樂器,就像人心是最複雜的糾結。那些文人相輕,黨同伐異,藝匠門閥,大概也都是人心架構出來的。這些人的文字、畫面、聲音,技術都夠得上一個「美」字,但她們的心依然是人。當她們站在台上,文壇也好、藝壇、歌壇、畫壇也罷,只要有個「壇」字,就是一個沒有底的「深潭」。人人在此浮浮沉沉,上上下下,爭成一鍋餃子,卻不知道自己只是上帝的棋子,命運的工具。

這是江湖吧!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所以我寧願站在距離之外,靜靜地欣賞。那些美,當然是美的。看見美,不要想得太多,不要像屈原那樣,去江裡尋找絕對的真理,只贏得幾個粽子。

何況現在吃粽子的人也少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