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31日 星期日

藏書



「世間凡物未有聚而不散者,而書為甚。」
by 宋‧周密《齊東野語》

古往今來那麼多那麼多藏書家,書刻了買了收了藏了,然後被偷被搶被燒。

書是什麼?一堆文字印在紙上,紙有很多講究,那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油墨文字也是,有很多細緻的考究處
電影《明天過後》中,一群人燒圖書館的書取暖以度過寒冬
,很重要,但也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書上承載的訊息,那是文化。

2015年5月24日 星期日

初老的跳躍



我記得小時候讀《國語日報》,夾頁裡會介紹小說。有篇小說是某個小孩有天打開門,人家來向他買時間,於是他把自己每天上課的時間給賣了。後來他覺得怪怪的,每天就是這樣,突然不見了四堂課(小說裡預設孩子每天上四堂上午的課)。

我很年輕的時候就顯老。高中的時候騎著機車無照駕駛,警察從我身邊經過,有說有笑地跟我聊孩子,以為我也要去前面的幼稚園接小孩。其實我是要去旁邊的車行打工。遇上了義工募款,我實在受不過纏,問他:
「你覺得我幾歲?你猜對了我就捐錢。」
他滿臉堆起笑,躍躍欲試地:
「我覺得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六七歲吧!」

我笑翻了腰,我才17歲,就被看大了十歲。

人家說那叫「老起來放」,別人說我這麼說,我也這樣自我調侃。後來年紀越大,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36歲的時候談過一場戀愛,女孩鼓起勇氣把我帶回家,女孩的家人沒有一個不嫌我老,只差沒送我一面鏡子叫我自己照照。其實又何必鏡子,那些對陌生老人的疑懼和嫌惡通通寫在臉上。我感覺不到什麼傷心,只是詫異、驚恐,原來我竟然已經很老了嗎!

我竟似不曾擁有過青春,生命裡的那段時間,彷彿就這樣不知被誰給賣了,渾渾噩噩地過去。一覺醒來,四節課結束,我來到40歲。應該是不惑之年,但我滿是疑惑。我生命裡的上午,那四節課突然就不見了。誰賣了?或是,誰偷了呢?

2015年5月17日 星期日

創作的舞台

「我們可否直爽的承認一樁事?創作的鼓動時常要靠著刊物把它的成績布散出去吹風,曬太陽?和時代的讀者把晤的。被風吹冷了,太陽曬萎了,固常有的事。」
by
林徽因〈惟其是脆嫩〉,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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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說作者的創作要讓更多人看見,即使是被批評,也比放著爛好。
「偉大作品沒有和本時代見面,而被他時代發現珍視的固然有,但也只是偶然例外的事。」

確實若是創作只寫給自己看,找不到共鳴者,那實在也很沒意思。原先因為寂寞或感動而創作的,最後卻因為創作感到完全的冷清和寂寞,不是一件很無力的事情嗎?

少女時代的林徽因
所以要有媒體,創作要靠刊物散布,刊物媒體扮演的重要性,應該被重視的,但卻很容易被忽視。不論是出版商也好、發行商也好、雜誌也好、詩社也好,都有他的重要性。
「努力過刊物的誕生的人們,一定知道刊物又時常會因為別的複雜原因而夭折的。他常是極脆嫩的孩兒。」

「我們單有情感卻沒有表現這情緒的藝術,眼看著後代人笑我們是黑暗時代的啞子,沒有藝術,沒有文章,乃至於懷疑到我們有沒有情感!」

林徽因這樣說了,但80幾年來也沒有什麼改變。無奈電子媒體一出,社會就把紙張通通回收了。對於舊的形式已經揚棄,新的卻還沒有真的掌握。

所以,我對文化與創作這件事情的悲觀,好像也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2015年5月7日 星期四

有心的豐富與美麗

坐滿了八成的演奏廳
每次聽過一場音樂會之後,我都得順手把自己的感動記下來,否則恐怕一轉眼就會忘了。就像那些真實的香味,總是會飄散,自自然然地攪和在生活的背景裡,讓一切感動在記憶裡變得那麼不確定。

前幾天我依約去師大聽了一場鋼琴獨奏會,太專業的細節我就不談了,畢竟我是門外漢,家裡若是沒有隔音設備,我也不敢彈鋼琴,怕被鄰居聽到覺得是噪音。

當天下班後匆匆趕到演奏廳,發現大概也坐了八成滿。聽眾人數多,對演出者也是一種鼓勵。寫作的時候我總覺得讀者對作者是重要的,就像聽眾對演出者是重要的一樣。讀者對作者創作出來的作品加以解讀與詮釋,哪怕是充滿了誤讀的再創造,也是一種生命變化的愉悅。但重點是總要用心去感受,才有再創造的可能。

在創造與詮釋的雙方,沒有心,就什麼可能都沒有了。

音樂的詮釋我覺得也很類似,這一點很有趣。作曲者寫下了他的作品,演奏者在讀譜時、練習時感受,在演出時把自己的感受詮釋出來。光是這樣還不夠,聽眾聽到的也不見得完全是演奏者想要詮釋的,還受到演奏者的心態、技巧、演出當天的狀況影響,更別說聽眾自己的生命體驗、心情與感受,都影響著自己對演奏者演出的理解與詮釋。

但是,只要有心願意去感受,這些都不是問題,反而讓一切都有美妙變化的可能。所以同一首曲子、同一個演出者,不同的演出版本,每次都有聽見不一樣驚喜的可能。

音樂與文學,同樣都是具有生命的豐富展演。

當天的演出者有個很特別的地方,花了很多心思在節目單上。倒不是開列了自己的豐功偉業與洋洋灑灑的學經歷(當然那些也是有),而是很罕見地用心寫了詳細完整的演出心路歷程與個人對音樂的想法,密密麻麻一共8頁。這些都是旁人無法代筆捉刀的。有人會說不需要寫那麼多,因為音樂會說話,但是,在做為一個聽眾進行自己的詮釋之前或是之後,比較演出者的自我看法,我覺得是很有價值的。看見演奏者的用心,不只是在音符旋律上,也在文字上,那是對自己想法的整理,也是對生命幸福的珍惜與感謝。

坦白說,這二十年來,大大小小音樂會的節目單家裡也收集了好幾箱,看得多了,很多不是抄來改去,就是倩人捉刀。或許對許多嫻熟於旋律技巧的演出者,寫節目單反而是一件頭痛的事情。在看多了外包節目單之後,這份真誠而精采的節目單就是一個亮點,光拿到這份節目單我就覺得很划算了。

停車場的停車費,有價;演出者的誠意,無價。

選曲子我想是下了點工夫的,雖然並沒有怎麼說明選曲的理由(連這個都寫大概要印一整本書),但在技巧上感覺處理得很完整。某些部分小小出槌也難免,我還記得某國際級大鋼琴家來台灣演出的時候,整大段漏掉,觀眾依然給了滿場不斷的掌聲與安可。現場演出真正動人之處,不在完美,而在演出旋律中無限延伸的想像揮灑空間。

當晚,鋼琴家在某個曲目演奏前,坐在鋼琴前,閉上眼睛,沉默了幾秒。她在想什麼呢?或許是鼓勵自己,或許是在翻閱心中的譜,不像顧爾德那樣哼哼嘰嘰地揮舞著自在,但閉上眼,雙手觸鍵,就在黑白之間畫出美麗的旋律。

那是她自己的美麗形態。

只要有心,一切就變得豐富起來。

2015年5月3日 星期日

歐陽修那些居家害蟲

歐陽修
邵博在書中記歐陽修說:『予作《憎蠅賦》,蠅可憎矣。尤不堪蚊子,自遠吆喝來咬人也。』

歐陽修覺得蒼蠅像小人一樣討人厭,蚊子更討人厭。蒼蠅吵人就算了,蚊子還耀武揚威地大老遠就喊著要咬人。大概就是討厭小人的心性發作了,覺得小人就是煩人的想法,也投射在蒼蠅蚊子身上。
不過歐陽修《憎蒼蠅賦》是文獻上找得到的,倒沒看過他寫什麼痛恨蚊子的作品。邵博說歐陽修討厭蚊子,可能是聽說的,也可能是身在南方的邵博自己本身討厭蚊子。歐陽修是北宋名臣,一生都在北方,蚊子稀少,蒼蠅倒常見。

看他的《憎蒼蠅賦》,明顯可以看出他把小人跟蒼蠅比作同類。其實小人是人的內心深處之惡,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小人。就像有人的地方,就有蒼蠅。如果歐陽修生在南方,或許真的會寫《憎蚊賦》,甚至《憎蟑螂賦》吧!

他的《憎蒼蠅賦》是這樣寫的,為了方便看,根據押韻與文意分句分段了:

「蒼蠅,蒼蠅,吾嗟爾之爲生!
既無蜂蠆之毒尾,又無蚊虻之利嘴。
幸不爲人之畏,胡不爲人之喜?

爾形至眇,爾欲易盈,杯盂殘瀝,砧幾餘腥,所希杪忽,過則難勝。
苦何求而不足,乃終日而營營?

逐氣尋香,無處不到,頃刻而集,誰相告報?
其在物也雖微,其爲害也至要。
若乃華榱廣廈,珍簟方床,
炎風之燠,夏日之長,神昏氣蹙,流汗成漿,
委四肢而莫舉,兩目其茫洋。
惟高枕之一覺,冀煩之暫忘。念於吾而見殃?
尋頭撲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
目欲瞑而復警,臂已痹而猶攘。
於此之時,孔子何由見周公於仿佛,莊生安得與蝴蝶而飛揚?
徒使蒼頭丫髻,巨扇揮撢,咸頭垂而腕脫,每立寐而顛僵。
此其爲害者一也。

又如峻宇高堂,嘉賓上客,沽酒市脯,鋪筵設席。
聊娛一日之餘閑,奈爾衆多之莫敵!
或集器皿,或屯幾格。或醉醇酎,因之沒溺;
或投熱羹,遂喪其魄。諒雖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貪得。
尤忌赤頭,號爲景迹,一有沾汙,人皆不食。
奈何引類呼朋,搖頭鼓翼,聚散倏忽,往來絡繹。
方其賓主獻酬,衣冠儼飾,使吾揮手頓足,改容失色。
於此之時,王衍何暇於清談,賈誼堪爲之太息!
此其爲害者二也。

又如醯醢之品,醬肉之制,及時月而收藏,謹瓶罌之固濟,
乃衆力以攻鑽,極百端而窺覬。
至于大肉肥牲,嘉肴美味,蓋藏稍露于罅隙,守者或時而假寐,才稍怠于防嚴,已輒遺其種類。
莫不養息蕃滋,淋漓敗壞。使親朋卒至,索爾以無歡;
臧獲懷憂,因之而得罪。

此其爲害者三也。
是皆大者,餘悉難名。

嗚呼!《止棘》之詩,垂之六經,
於此見詩人之博物,比興之爲精。
宜乎以爾刺讒人之亂國,誠可嫉而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