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

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Herbert Franke在1973年的論文〈賈似道:一個邪惡的亡國丞相?〉中為南宋末年被後人稱為奸相(《宋史》入〈奸臣傳〉,有官方認證)的賈似道翻案:

賈似道,還沒有「晉級」奸臣之前
「如果他在1265年左右就死了,史學家很可能就會把他和另一個土地改革者如王安石並論了。……朝代的覆亡使他成為亡國的丞相,因為他的土地法得罪了學者官員以及地主階級的人,所以在中文資料裡,對他事業較不成功的部分反而加以誇張,他性格裡不討人喜歡的地方也就被渲染了。」

Franke認為賈似道的奸臣形象是被誣衊的,他真實的評價應該要接近王安石。論述很精采,論據也很有力,但這不是我思索的重點。我想到的是中國對於這種「假設死亡」的推理其實並不缺乏,只是大多都是偏向負面形象被隱藏,而不是正面形象被誣陷。唐代白居易的〈放言〉詩就寫過:

「贈君一法決狐疑,不用鑽龜與祝蓍。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賈似道,被包裝成奸臣之後
這首詩令人感受深刻的是後四句,講的是人格考驗中,時間是最大的敵人。聽其言,觀其行,兩相檢證再清楚不過。但若是其間尚待考驗的傢伙就死了呢?周公攝政流言很多,如果他那個時候就死了,那些說他架空天子的流言就成了真的,眾人刨墳鞭屍都很合理。王莽剛上台的時候攝政,禮賢下士,言必稱古法古禮古制,大家愛死他。要是他那個時候就死了,竄位的陰謀就沒人知道了,可能還可以進孔廟讓人拜三牲受香火。

人物形象的好壞,還在生命的結束時機,那些評價與形象真真假假,學歷史,學文學的人還是要看清楚。雖然他們都死了。

姬旦、王莽、王安石、賈似道都曾經是檯面上的政治人物,他們在千年後,有了各自的評價。而今天的政治人物,有一天也是要接受評價的。他們在乎嗎?

其實是不在乎的。
王安石說「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贊同者以其大破大立,反對者認為狂妄近妖。這都有他們各自的立場,然而王安石真的說過這些話嗎?細細考究,又會發現許多疑點。這些形象都是依群眾的願望造就的。對站在歷史浪頭上的人物來說,五代以後,幾乎都有一種共識,那就是成王敗寇,只要成功了,歷史就會照自己的角度書寫,自己的形象毀譽,也就重新塑造。所以秦檜殺了岳飛之後,把岳飛的書信手稿一併燒掉,造成後代研究岳飛的困難(只是他沒料到,這同時也減少了岳飛造神現象的難度)。

改課綱,在這個角度思考起來,也只不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情而已。只是他們忘記了,這已經不是換皇帝改年號,邊疆還要過一個月才會知道的年代了。

照Franke的觀點思考,也許現在可以看到的既定評價與形象都來自權力爭奪成敗後的塑造。王莽不見得是壞人,壞人的說法是東漢光武帝劉秀說的。周公也不見得是好人,好人的說法是無法接受他僭位稱王的後人說的。一切很可能只是成敗論英雄,白居易被官方說法騙了。

這樣,誰能說課綱不重要,改個課綱沒什麼呢?

2015年7月6日 星期一

不正常的正常── 一人加一筆


前幾天聽說新聞播報已故畫家陳澄波畫作失竊案,脫口說陳澄波本人也很緊張。此言一出,網路上一下子炸了鍋,討論熱烈。有人說這就是現代媒體的問題,老是愛自己加東西進去以訛傳訛。其實以訛傳訛是人類社會裡很正常的現象,只是我們能不能接受而已。

撇除那些有意造出的謠言,口耳相傳之間,很容易就出現一些詭異的說法,這種謠言與觀念還真是牢不可破。所謂民間文學的特徵與形成規準,就在裡面發揮起作用來。

南宋的費袞是受歷史訓練的史家,他不喜歡那些以訛傳訛的東西,很喜歡在他的筆記裡做些思索考據,他觀察並批評宋代遍地開花的民間信仰說:
「祠廟之訛甚多,……其最可笑者鄴中有西門豹祠,乃於神像後出一豹尾。舂陵有象祠,乃塑一象垂鼻輪囷。流俗之無知亦已甚矣。」

貴州象祠
他觀察到的也是很特殊。西門豹是戰國時候魏國的水利、政治、軍事全能專家,你可能記得他在鄴那個地方破除了「河伯娶親」的迷信,救了很多人,所以有很多人拜他。拜西門豹的廟,在鄴自然是有的,但是當西門豹被神化之後,信眾就在他的神像後面加上了一條豹尾,大概想西門大哥是個豹神來的,不然怎麼名字叫做「豹」呢?舂陵的象祠更扯,拜的是個長鼻象。但象祠是拜什麼呢?拜的是舜的弟弟「象」,明代的思想家王陽明還寫過一篇〈象祠記〉,講象祠的設立。所以「象」是個人,是舜的弟弟,怎麼成了長鼻象呢?

費袞發現這些東西,笑了,還是嘲笑的笑。

西門豹變成豹,大概真的是主事者不懂裝懂的結果。那是一個文盲遍布,不識字的比識字多的年代,對於許多事情,尤其是人物形象,憑藉想像力,一人加一筆地把崇拜人物(不論是正面還是反面)畫出來,還真的是很有趣,但荒謬就在所難免。宋代的面相學一路增長到明代,要畫出諸位先賢的樣貌,難免都以面相學的SOP來處理,由他們的個性評價逆推長像,於是王安石、范仲淹跟歐陽修在圖冊上都長得差不多。
明《名臣畫像記》中的王安石
同書中的歐陽修,根本同一個
同一本書裡的范仲淹

所以你覺得費袞說得都對嗎?其實也不見得。王陽明在〈象祠記〉裡告訴我們,偉大的君王「舜」,他那個亂七八糟的弟弟叫作有鼻氏,老是想害舜沒成功,舜包容他,當個好哥哥。但從顧詰剛等人發起的古史辨運動給了我們很不一樣的角度,告訴我們「禹」不見得真有其人,可能是個部族的圖騰,那些神話故事,是部族之間分合的變形記錄。那麼,在「禹」之前的「舜」呢?

如果用同樣的思維來分析舜的神話傳說,可以這樣想:

舜也是個部族,透過和親接收了堯這個部族的地盤與勢力。象這個部族叫作有鼻氏,應該是以大象為圖騰的部族,原先與舜這個部族結盟(同父而異母弟也),見舜族可以跟堯族和親合併變大,想要把舜族幹掉,接收堯族與舜族的地位與地盤。沒想到幾次計畫都失敗,舜族包容了象族,和平共存了下來。

好吧,你想想,這個可能性還不小,尤其是象叫作有鼻這件事情,是不是也暗示著,象其實可能根本就是個以大象為圖騰的部落,而且象祠所在,還是苗族的地盤呢。如果這是真的,那麼費袞的嘲笑,是他受限於時空與自身所知的誤會。他沒想到自己的笑聲會在無限的時間長廊裡,彈回到他自己身上。

世界就是這樣,要笑人家還是適可而止,費袞看不下去那些「一人加一筆」的荒謬,卻忍不住,自己也在上頭加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