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6日 星期一

不正常的正常── 一人加一筆


前幾天聽說新聞播報已故畫家陳澄波畫作失竊案,脫口說陳澄波本人也很緊張。此言一出,網路上一下子炸了鍋,討論熱烈。有人說這就是現代媒體的問題,老是愛自己加東西進去以訛傳訛。其實以訛傳訛是人類社會裡很正常的現象,只是我們能不能接受而已。

撇除那些有意造出的謠言,口耳相傳之間,很容易就出現一些詭異的說法,這種謠言與觀念還真是牢不可破。所謂民間文學的特徵與形成規準,就在裡面發揮起作用來。

南宋的費袞是受歷史訓練的史家,他不喜歡那些以訛傳訛的東西,很喜歡在他的筆記裡做些思索考據,他觀察並批評宋代遍地開花的民間信仰說:
「祠廟之訛甚多,……其最可笑者鄴中有西門豹祠,乃於神像後出一豹尾。舂陵有象祠,乃塑一象垂鼻輪囷。流俗之無知亦已甚矣。」

貴州象祠
他觀察到的也是很特殊。西門豹是戰國時候魏國的水利、政治、軍事全能專家,你可能記得他在鄴那個地方破除了「河伯娶親」的迷信,救了很多人,所以有很多人拜他。拜西門豹的廟,在鄴自然是有的,但是當西門豹被神化之後,信眾就在他的神像後面加上了一條豹尾,大概想西門大哥是個豹神來的,不然怎麼名字叫做「豹」呢?舂陵的象祠更扯,拜的是個長鼻象。但象祠是拜什麼呢?拜的是舜的弟弟「象」,明代的思想家王陽明還寫過一篇〈象祠記〉,講象祠的設立。所以「象」是個人,是舜的弟弟,怎麼成了長鼻象呢?

費袞發現這些東西,笑了,還是嘲笑的笑。

西門豹變成豹,大概真的是主事者不懂裝懂的結果。那是一個文盲遍布,不識字的比識字多的年代,對於許多事情,尤其是人物形象,憑藉想像力,一人加一筆地把崇拜人物(不論是正面還是反面)畫出來,還真的是很有趣,但荒謬就在所難免。宋代的面相學一路增長到明代,要畫出諸位先賢的樣貌,難免都以面相學的SOP來處理,由他們的個性評價逆推長像,於是王安石、范仲淹跟歐陽修在圖冊上都長得差不多。
明《名臣畫像記》中的王安石
同書中的歐陽修,根本同一個
同一本書裡的范仲淹

所以你覺得費袞說得都對嗎?其實也不見得。王陽明在〈象祠記〉裡告訴我們,偉大的君王「舜」,他那個亂七八糟的弟弟叫作有鼻氏,老是想害舜沒成功,舜包容他,當個好哥哥。但從顧詰剛等人發起的古史辨運動給了我們很不一樣的角度,告訴我們「禹」不見得真有其人,可能是個部族的圖騰,那些神話故事,是部族之間分合的變形記錄。那麼,在「禹」之前的「舜」呢?

如果用同樣的思維來分析舜的神話傳說,可以這樣想:

舜也是個部族,透過和親接收了堯這個部族的地盤與勢力。象這個部族叫作有鼻氏,應該是以大象為圖騰的部族,原先與舜這個部族結盟(同父而異母弟也),見舜族可以跟堯族和親合併變大,想要把舜族幹掉,接收堯族與舜族的地位與地盤。沒想到幾次計畫都失敗,舜族包容了象族,和平共存了下來。

好吧,你想想,這個可能性還不小,尤其是象叫作有鼻這件事情,是不是也暗示著,象其實可能根本就是個以大象為圖騰的部落,而且象祠所在,還是苗族的地盤呢。如果這是真的,那麼費袞的嘲笑,是他受限於時空與自身所知的誤會。他沒想到自己的笑聲會在無限的時間長廊裡,彈回到他自己身上。

世界就是這樣,要笑人家還是適可而止,費袞看不下去那些「一人加一筆」的荒謬,卻忍不住,自己也在上頭加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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