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4日 星期日

初老的跳躍



我記得小時候讀《國語日報》,夾頁裡會介紹小說。有篇小說是某個小孩有天打開門,人家來向他買時間,於是他把自己每天上課的時間給賣了。後來他覺得怪怪的,每天就是這樣,突然不見了四堂課(小說裡預設孩子每天上四堂上午的課)。

我很年輕的時候就顯老。高中的時候騎著機車無照駕駛,警察從我身邊經過,有說有笑地跟我聊孩子,以為我也要去前面的幼稚園接小孩。其實我是要去旁邊的車行打工。遇上了義工募款,我實在受不過纏,問他:
「你覺得我幾歲?你猜對了我就捐錢。」
他滿臉堆起笑,躍躍欲試地:
「我覺得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六七歲吧!」

我笑翻了腰,我才17歲,就被看大了十歲。

人家說那叫「老起來放」,別人說我這麼說,我也這樣自我調侃。後來年紀越大,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36歲的時候談過一場戀愛,女孩鼓起勇氣把我帶回家,女孩的家人沒有一個不嫌我老,只差沒送我一面鏡子叫我自己照照。其實又何必鏡子,那些對陌生老人的疑懼和嫌惡通通寫在臉上。我感覺不到什麼傷心,只是詫異、驚恐,原來我竟然已經很老了嗎!

我竟似不曾擁有過青春,生命裡的那段時間,彷彿就這樣不知被誰給賣了,渾渾噩噩地過去。一覺醒來,四節課結束,我來到40歲。應該是不惑之年,但我滿是疑惑。我生命裡的上午,那四節課突然就不見了。誰賣了?或是,誰偷了呢?

2015年5月17日 星期日

創作的舞台

「我們可否直爽的承認一樁事?創作的鼓動時常要靠著刊物把它的成績布散出去吹風,曬太陽?和時代的讀者把晤的。被風吹冷了,太陽曬萎了,固常有的事。」
by
林徽因〈惟其是脆嫩〉,1933
--------------
林徽因說作者的創作要讓更多人看見,即使是被批評,也比放著爛好。
「偉大作品沒有和本時代見面,而被他時代發現珍視的固然有,但也只是偶然例外的事。」

確實若是創作只寫給自己看,找不到共鳴者,那實在也很沒意思。原先因為寂寞或感動而創作的,最後卻因為創作感到完全的冷清和寂寞,不是一件很無力的事情嗎?

少女時代的林徽因
所以要有媒體,創作要靠刊物散布,刊物媒體扮演的重要性,應該被重視的,但卻很容易被忽視。不論是出版商也好、發行商也好、雜誌也好、詩社也好,都有他的重要性。
「努力過刊物的誕生的人們,一定知道刊物又時常會因為別的複雜原因而夭折的。他常是極脆嫩的孩兒。」

「我們單有情感卻沒有表現這情緒的藝術,眼看著後代人笑我們是黑暗時代的啞子,沒有藝術,沒有文章,乃至於懷疑到我們有沒有情感!」

林徽因這樣說了,但80幾年來也沒有什麼改變。無奈電子媒體一出,社會就把紙張通通回收了。對於舊的形式已經揚棄,新的卻還沒有真的掌握。

所以,我對文化與創作這件事情的悲觀,好像也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2015年5月7日 星期四

有心的豐富與美麗

坐滿了八成的演奏廳
每次聽過一場音樂會之後,我都得順手把自己的感動記下來,否則恐怕一轉眼就會忘了。就像那些真實的香味,總是會飄散,自自然然地攪和在生活的背景裡,讓一切感動在記憶裡變得那麼不確定。

前幾天我依約去師大聽了一場鋼琴獨奏會,太專業的細節我就不談了,畢竟我是門外漢,家裡若是沒有隔音設備,我也不敢彈鋼琴,怕被鄰居聽到覺得是噪音。

當天下班後匆匆趕到演奏廳,發現大概也坐了八成滿。聽眾人數多,對演出者也是一種鼓勵。寫作的時候我總覺得讀者對作者是重要的,就像聽眾對演出者是重要的一樣。讀者對作者創作出來的作品加以解讀與詮釋,哪怕是充滿了誤讀的再創造,也是一種生命變化的愉悅。但重點是總要用心去感受,才有再創造的可能。

在創造與詮釋的雙方,沒有心,就什麼可能都沒有了。

音樂的詮釋我覺得也很類似,這一點很有趣。作曲者寫下了他的作品,演奏者在讀譜時、練習時感受,在演出時把自己的感受詮釋出來。光是這樣還不夠,聽眾聽到的也不見得完全是演奏者想要詮釋的,還受到演奏者的心態、技巧、演出當天的狀況影響,更別說聽眾自己的生命體驗、心情與感受,都影響著自己對演奏者演出的理解與詮釋。

但是,只要有心願意去感受,這些都不是問題,反而讓一切都有美妙變化的可能。所以同一首曲子、同一個演出者,不同的演出版本,每次都有聽見不一樣驚喜的可能。

音樂與文學,同樣都是具有生命的豐富展演。

當天的演出者有個很特別的地方,花了很多心思在節目單上。倒不是開列了自己的豐功偉業與洋洋灑灑的學經歷(當然那些也是有),而是很罕見地用心寫了詳細完整的演出心路歷程與個人對音樂的想法,密密麻麻一共8頁。這些都是旁人無法代筆捉刀的。有人會說不需要寫那麼多,因為音樂會說話,但是,在做為一個聽眾進行自己的詮釋之前或是之後,比較演出者的自我看法,我覺得是很有價值的。看見演奏者的用心,不只是在音符旋律上,也在文字上,那是對自己想法的整理,也是對生命幸福的珍惜與感謝。

坦白說,這二十年來,大大小小音樂會的節目單家裡也收集了好幾箱,看得多了,很多不是抄來改去,就是倩人捉刀。或許對許多嫻熟於旋律技巧的演出者,寫節目單反而是一件頭痛的事情。在看多了外包節目單之後,這份真誠而精采的節目單就是一個亮點,光拿到這份節目單我就覺得很划算了。

停車場的停車費,有價;演出者的誠意,無價。

選曲子我想是下了點工夫的,雖然並沒有怎麼說明選曲的理由(連這個都寫大概要印一整本書),但在技巧上感覺處理得很完整。某些部分小小出槌也難免,我還記得某國際級大鋼琴家來台灣演出的時候,整大段漏掉,觀眾依然給了滿場不斷的掌聲與安可。現場演出真正動人之處,不在完美,而在演出旋律中無限延伸的想像揮灑空間。

當晚,鋼琴家在某個曲目演奏前,坐在鋼琴前,閉上眼睛,沉默了幾秒。她在想什麼呢?或許是鼓勵自己,或許是在翻閱心中的譜,不像顧爾德那樣哼哼嘰嘰地揮舞著自在,但閉上眼,雙手觸鍵,就在黑白之間畫出美麗的旋律。

那是她自己的美麗形態。

只要有心,一切就變得豐富起來。

2015年5月3日 星期日

歐陽修那些居家害蟲

歐陽修
邵博在書中記歐陽修說:『予作《憎蠅賦》,蠅可憎矣。尤不堪蚊子,自遠吆喝來咬人也。』

歐陽修覺得蒼蠅像小人一樣討人厭,蚊子更討人厭。蒼蠅吵人就算了,蚊子還耀武揚威地大老遠就喊著要咬人。大概就是討厭小人的心性發作了,覺得小人就是煩人的想法,也投射在蒼蠅蚊子身上。
不過歐陽修《憎蒼蠅賦》是文獻上找得到的,倒沒看過他寫什麼痛恨蚊子的作品。邵博說歐陽修討厭蚊子,可能是聽說的,也可能是身在南方的邵博自己本身討厭蚊子。歐陽修是北宋名臣,一生都在北方,蚊子稀少,蒼蠅倒常見。

看他的《憎蒼蠅賦》,明顯可以看出他把小人跟蒼蠅比作同類。其實小人是人的內心深處之惡,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小人。就像有人的地方,就有蒼蠅。如果歐陽修生在南方,或許真的會寫《憎蚊賦》,甚至《憎蟑螂賦》吧!

他的《憎蒼蠅賦》是這樣寫的,為了方便看,根據押韻與文意分句分段了:

「蒼蠅,蒼蠅,吾嗟爾之爲生!
既無蜂蠆之毒尾,又無蚊虻之利嘴。
幸不爲人之畏,胡不爲人之喜?

爾形至眇,爾欲易盈,杯盂殘瀝,砧幾餘腥,所希杪忽,過則難勝。
苦何求而不足,乃終日而營營?

逐氣尋香,無處不到,頃刻而集,誰相告報?
其在物也雖微,其爲害也至要。
若乃華榱廣廈,珍簟方床,
炎風之燠,夏日之長,神昏氣蹙,流汗成漿,
委四肢而莫舉,兩目其茫洋。
惟高枕之一覺,冀煩之暫忘。念於吾而見殃?
尋頭撲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
目欲瞑而復警,臂已痹而猶攘。
於此之時,孔子何由見周公於仿佛,莊生安得與蝴蝶而飛揚?
徒使蒼頭丫髻,巨扇揮撢,咸頭垂而腕脫,每立寐而顛僵。
此其爲害者一也。

又如峻宇高堂,嘉賓上客,沽酒市脯,鋪筵設席。
聊娛一日之餘閑,奈爾衆多之莫敵!
或集器皿,或屯幾格。或醉醇酎,因之沒溺;
或投熱羹,遂喪其魄。諒雖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貪得。
尤忌赤頭,號爲景迹,一有沾汙,人皆不食。
奈何引類呼朋,搖頭鼓翼,聚散倏忽,往來絡繹。
方其賓主獻酬,衣冠儼飾,使吾揮手頓足,改容失色。
於此之時,王衍何暇於清談,賈誼堪爲之太息!
此其爲害者二也。

又如醯醢之品,醬肉之制,及時月而收藏,謹瓶罌之固濟,
乃衆力以攻鑽,極百端而窺覬。
至于大肉肥牲,嘉肴美味,蓋藏稍露于罅隙,守者或時而假寐,才稍怠于防嚴,已輒遺其種類。
莫不養息蕃滋,淋漓敗壞。使親朋卒至,索爾以無歡;
臧獲懷憂,因之而得罪。

此其爲害者三也。
是皆大者,餘悉難名。

嗚呼!《止棘》之詩,垂之六經,
於此見詩人之博物,比興之爲精。
宜乎以爾刺讒人之亂國,誠可嫉而可憎!」

2015年4月29日 星期三

宋代筆記中進擊的巨人



宋代理學家邵雍的兒子邵伯溫,寫下了一個巨人吃人的傳說,還說是老爸邵雍講的。

「康節先公見一道人言:嘗泛海,遇風泊岸,與數人下采薪。有巨人數十,長丈餘,相呼之聲如
漫畫:《進擊的巨人》
禽獸,盡捉以去,用竿竹魚貫之,食薦酒。道人者偶在其竹末,巨人醉睡,走登船得脫。因解衣,出其所穿跡在脅下。康節先公曰:『四海之外,何所不有,但人耳目不能及耳。』」


簡單說,就是邵伯溫聽他老爸邵雍說曾聽一個道士說(好繞口的三手資料):

道士年輕的時候出海,到某個地方跟同事下去撿柴。有幾十個巨人,高一丈多,叫聲像野獸,把他們抓去拿竹竿做串燒(串了沒有燒,不然這個道士就完蛋了)當下酒菜。這個道士剛好在竹竿尾端(靠近手那一端),巨人還沒吃到他,就喝醉睡著了。道士趁機上船逃了出來。說著怕人不信,還把衣服脫下來,露出脅下被竹竿穿過的疤。


補充說明一下:
宋代的人受到佛教很大的影響,常常把自己的觀念套在動物身上。之前我提過的動物報恩故事就是這樣來的。和尚勸人不要殺生,往往說「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如果是你被割肉煮來吃,如果是你的孩子被燒烤......」雖然理學家是反對佛教的,意識卻沒有辦法完全避開這些假設思維和因果觀念。就算他很堅強地想要避開,旁邊的人也會不斷提起這些讓他內化進入潛意識,最後就成為這一類故事了。


巨人傳說並不是此處獨有,邵伯溫的兒子邵博寫了《邵氏聞見後錄》,第30卷也提到巨人:

「盧立之尚書云:『宣和末,禁中數有變異,曰「摧」者為甚。每夜久,有巨人呼「摧」云,遇人必撤裂之。中官有膽勇者數輩,相約俟其出,迫逐之。巨人返走,墜一物,鏗然有聲,取視之,乃內帑所藏鐵襆頭也。』趙正之云:『禁中舊有此怪,不出仙韶院,至宣和末,始遍出宮殿中云。』」

又簡單說,就是邵博聽盧立之說(二手資料,比他老爸進步一點):

宋徽宗末年宮廷裡有怪事,有個被叫做「摧」的巨人半夜跑出來撕人,看到人,喊聲「摧」就撕爛(也不吃)。趙正之說這是宮中的老怪物,以前只會在宮中的歌劇院(仙韶院是伶人樂工所居)出現,徽宗末年才在宮中到處亂跑。

這裡邵博所記的盧立之、趙正之大概都是小人物,不見於正史。而巨人的名字叫做「摧」,是因為殺人就喊聲「摧」。根據文中所述,巨人殺人並不吃食,倒像是復仇一樣縱意撕裂。身上掉下一個「內帑所藏鐵襆頭」在暗示這是「舊物之妖」。中國的萬物有靈觀點,不只是自然物可以為妖,所有的人事物只要年深月久無不可以為妖。趙正之還說這是仙韶院舊有之妖,不知道為什麼伶人樂工沒有被吃掉的記錄?但文中特別提到「宣和」,宣和是宋徽宗最後一個年號,宣和時政局很亂,內政充滿貪汙舞弊,公務員都擺爛;外交軍事上打不過外國又瞎搞一通。基本上就是接近亡國的狀態。所謂亂世多妖,「國之將亡,必有妖孽」,所以「摧」大哥就出場來串他一下。

其實再想一下就會察覺,這是宋代文人投射嘆息的作品。巨人也好,妖孽也罷,無非都是人的寄託而已。有人的地方,就有妖魔鬼怪,因為那些東西都活在人的心裡頭啊!


南宋的時候張知甫的《可書》所記的要更清楚一些,也很有點格列佛的味道。他說:

「明州一海船,附帶到廣州,一兵云:『在一海舶上,自發廣州,遇風飄至一山下,兩人上岸,行三四里,見二長人荷鋤,各長三丈餘,兩人前往問路,二長人倚鋤相視而笑。久之,遂以手拈兩人在掌中戲玩,兩人皇恐再拜,皆笑語不可曉。一長人以手拾兩人,置山穴中,用一大石塞口而去,少頃,攜一大瓢貯酒來,二長人對酌,兩人於竇中覘之,惟深惶懼。二長人酒盡欲醉,一長人起,取塞石,拈一人出,兩手捉兩腳,劈作兩片,各餌其一,遂醉臥。老兵匿石穴中,伺其睡奔出,竄伏田野。望見有海舶過,哀鳴求救,船上以小舟濟之,得至明州。」


這一則和邵雍說的那一則很像,情節大概都是:


出海→遇到巨人→語言不通→被當成玩具→其中有人被吃→逃出來→說故事的就是倖存者。


而且故事還比前面那一則要完整很多。對宋代的人來說,他們的主流價值觀是反冒險、反改變的。所以對於海外冒險,是絕對不鼓勵的。說一個故事,如果能讓你打消出門亂跑亂玩的念頭,他們並不會覺得自己不實誠。所以故事就這樣產生,而且口耳相傳之下,還越來越完整,簡直就可以搞個劇本拍電影了。





如此看來,《進擊的巨人》其實中國老早就可以拍了。自古以來中國就不缺吃人傳說,更不缺巨人的吃人傳說,至於巨人是什麼?那不重要,不管吃人的他,是鬼、是妖怪、還是人。

2015年4月5日 星期日

昆蟲與人的悲劇

突然想起電影《變蠅人》(The Fly / 1986),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順便把從來沒有看過的《變蠅人2》也找來看。《變蠅人2》很明顯是為了續集而續集的,就先不提了。但是《變蠅人》這部片讓我印象深刻,不完全是許多影評所提到的「精湛的化妝技術」或是「噁心的精彩畫面」(當然我承認這些也都是事實,只是我不打算討論那些)。

《變蠅人》這部片大意是說科學家Seth Brundle發明了一組「電子傳送艙」(Telepod),可用來將物體從一處傳送到另外一處。Brundle和 Veronica 談了戀愛,但是Brundle在用自己實驗的時候發生實驗意外,蒼蠅飛進了傳送艙,讓他成為混有蒼蠅基因的人。Brundle一開始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只覺得自己精力旺盛,卻漸漸地變成一個具有蒼蠅外形、能力與行為特徵的人,臉部及身體特徵漸漸趨向昆蟲化。Veronica不忍放棄他,卻也不敢把他們的孩子生下來,去診所要做人工流產。Brundle知道了,飛簷走壁去把Veronica抓來,想把三個人的基因混在一起成為一個人,被Veronica的前男友破壞了計畫,自己也被殺掉。

這個故事的架構其實比起大多數的科幻片並不複雜,大概算得上一部科幻驚悚片吧,但是裡面討論到的人性,其實很貼近真實人生。簡單說,《變蠅人》本身就是一部關於「實驗意外」的故事。Brundle的發明基本上已經成功,只是因為酒醉後進行自體實驗的意外而釀成悲劇。酒後操作機械與實驗造成的悲劇在人類史上多不勝數,這一件不意外的意外,讓Brundle感到萬分徬徨與恐懼。在找不到解決方法,看著自己越來越不像人的變化過程中,他選擇告訴Veronica,不是因為她能拿出什麼解決方法,是因為她是他孤獨心靈的唯一寄託。片中的Brundle雖然很聰明,但卻是一個極宅(當然也是很偏執)的傢伙,唯一顯露出的情感,竟是對Veronica的愛情。Veronica第一次看到Brundle的怪異模樣雖然害怕,但是當Brundle哭喊著「救救我」的時候,還是過去抱著他,溫柔地為他流淚,可以看出這個女孩對Brundle的感情是很深的。Brundle越來越嚴重,最後根本就成了一隻超級大蒼蠅人。最後傳送失敗,Brundle拖著自己亂七八糟的身體向Veronica爬去,一手夾起(手已經變形無法拿了)她手上的槍指著自己的額頭。Veronica一邊退後一邊哭喊著「NO,NO! I can’t do it!」然後還是開槍把他轟成碎片,絕望崩潰地坐在地上大哭。

變蠅人的最後一幕,崩潰的女主角

整個故事裡,承受最大壓力的角色是Veronica,她沒有解決問題的專業能力,卻一直被迫要面對故事中設計的高科技難題,靠自己薄弱的人性做出選擇。要不要接受Brundle的困境,要不要幫助他,能不能幫助他,要不要離開他,要不要生下兩人的孩子,這些其實都是很折磨的選項,更不要說這些選擇的當下承受著多少害怕,對自己深愛的人怎麼會變成這樣毫無概念。

我對Veronica最後崩潰痛哭的表情與眼淚感到很同情,整個故事裡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個畫面。多麼殘忍的故事,又是多麼真實的故事。

這個故事後來也沒有再被翻拍,我想就是因為這個故事殘忍吧。

蜘蛛人
同樣跟昆蟲有關的故事還讓我想到《蜘蛛人》。這一樣是一個實驗意外的故事,只是Peter Benjamin Parker是被受放射線感染(或基因重組)的蜘蛛咬傷。好萊塢很多片子裡頭的英雄似乎都對放射線很感興趣,像忍者龜、驚奇四超人不是汙染就是實驗意外。有時候我覺得這些故事好像在告訴大家:實驗意外與汙染沒什麼,換個角度看還好處多多,這讓我覺得很奇怪。

撇開這些,《蜘蛛人》的故事因為是漫畫改編來的,幾度經過修正,但不變的是蜘蛛人的創造者們賦予了他超強的力量與敏捷性、能黏附在大部分表面上的能力、可以對危險快速做出反應的蜘蛛感官(spider sense),飛簷走壁的能力。如果你仔細看《變蠅人》,這些能力Brundle也都有。只是Parker比較穩定,沒有漸漸變成蜘蛛樣子而已。當然蜘蛛人Parker還是面對了一堆困擾,包括不能被女友知道自己是大英雄蜘蛛人,但問題的主要架構其實都在自己要不要出頭當英雄這件事情上。上一個版本的蜘蛛人有句經典台詞是「力量越大,責任就越大」,每次講到這句話,總讓我想到美國在門羅鎖國政策之後大反彈變成世界警察的角色這件事情。美國的英雄主義是漫畫帶來的,還是被漫畫反映出來的呢?

在英雄主義電影裡,女主角如果沒有被男主角拯救,就是會為男主角犧牲,敘述軸心從來就不在女主角身上。這就是蜘蛛人與變蠅人的差異了。蜘蛛人不會死,變蠅人會死。蜘蛛人的人類特徵不會弱化,變蠅人會越來越不像人。蜘蛛人的痛苦是因為能力越來越強,變蠅人的痛苦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是誰。在蜘蛛人故事裡,死的是女主角;在變蠅人故事裡,死的是變蠅人。

英雄主義電影裡,英雄一直都是唯一的重心;現實主義(或是陰暗主義)電影裡,所有的人都是受苦者,而活下來的人,是受苦的核心。

2015年1月17日 星期六

我不去送你了

陸游的《老學庵筆記》裡記載了很多故事。其中有一則讓我特別感動也感傷。

故事裡說孫侔跟王安石感情從少年時就交好,但是王安石很年輕就考上進士,孫侔卻怎麼考都考不上。王安石當了宰相之後,大家都責怪王安石沒幫孫侔弄個官做,也不給他弄點錢花,一定是有權有勢換了位子就換了腦袋。

只有陸游不以為然地幫王安石翻案。

「及荊公再罷相歸,過高沙,少述適在焉。亟往造之,少述出見,惟相勞苦及吊元澤之喪,兩公皆自忘其窮達。」

兩個人一見面,沒有抱怨,也沒有抱歉,就相互安慰,一切彷彿當年。孫侔留王安石吃飯喝酒,兩個人聊的還是讀書人那些經學。

直到傍晚,王安石說:
林希寫的孫少述(侔)傳
「退即解舟,無由再見。(這一回去解開船繩之後,就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孫侔也只是接著說:
「如此更不去奉謝矣。(那麼,我就更不能去送你了)」

陸游描繪他們說得豁達,但都依戀不捨。

為什麼呢?為什麼呢?因為離開彼此後,這個世界就又是沒有人能理解自己的孤單世界。知己不能帶著走,知己也不會到處有。更何況是沒有利害關係的知己,不計較好處壞處的知己。

只有孫侔明白王安石為什麼不給他弄個官做,為什麼不給他弄點錢花。

王安石一身一生有毀有譽,但他是寂寞的,我想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