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19日 星期一

瘋癲的魅力:徐文長的遇與不遇

「瘋癲之所以有魅力,其原因在於它就是知識。它之所以是知識,其原因首先在於所有這些荒誕形象實際上都是構成某種神祕玄奧的學術的因素。」
by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瘋癲與文明》(Madness and Civilization: A History of Insanity in the Age of Reason)

讀到這一段,讓我想起研究明史的學長說過,他最有興趣的研究對象是徐渭。

讀中文系的時候,朱守亮老師規定我們讀袁宏道的《徐文長傳》,朱老師鄉音重,當時沒什麼人理他的規矩,我讀書任性,更是不怎麼在意。多年之後再看,對於這個人,這篇文章,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石公曰:先生數奇不已,遂為狂疾;狂疾不已,遂為囹圄。古今文人,牢騷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
石簣告訴袁宏道,徐渭是個坎坷的倒楣鬼(數奇),才會被逼瘋;瘋到一個程度,才被抓去坐牢(他把老婆殺了)。真是文人中懷才不遇的佼佼者。

徐渭的傳奇在民間很多,大多是說這個人如何機智天才,如何戲弄仗勢欺人的囂張官宦權貴。這跟他從小出了名的讀書作文才華有關。他自己說「六歲受《大學》,日誦千餘言」,「書一授數百字,不再目,立誦師聽。」從小記憶力好,理解力應該也不錯,寫起文章「指掌之間,萬言可就。」

但他考試怎麼樣也考不上,以他的天才,竟然考了很多年還混不出個名堂。跌破了眾人眼鏡。期間又死了老婆、哥哥,家裡破產,只能借錢租個房子開補習班餬口。

胡宗憲賞識他,請他當幕僚,他替胡宗憲設謀打倭寇立下大功,又為老闆捉刀寫了不少對上頭(包括人稱奸臣的嚴嵩)歌功頌德的文章。皇帝注意到他的才華,對他的文字讚不絕口,看來人生要出運了。但是嚴嵩倒了,老闆胡宗憲自殺,他被嚴刑所逼,幾次自殺沒死,方法都很嚇人:「走拔壁柱釘可三寸許,貫左耳竅中,顛於地。」拿三寸釘子打進自己耳朵裡,光聽就夠嚇人了。又「引巨錐刺耳,深數寸;又以椎碎腎囊......。」簡單說就是自傷頭部與陰囊,一個是思考中心,一個是男性的性核心。都是很要命的啊!

老闆掛了,自己眼見入於平坦的人生也毀了。想死又死不了,應該是真的精神失常了吧,竟然把老婆殺了,最後被關了幾年出獄(期間有很多人奔走救他,加上萬曆皇帝登基大赦天下逃過一死)。這期間他竟然憑著天才,成了書畫家。出獄之後,對官場看厭了,賣畫,卻不願意賣給官宦人。他鄙視官場的作為,成為傳說裡他戲弄官宦權貴的由來。

徐渭在明代文學藝術的影響很大,命卻很不好。不好到不只是窮,逼上瘋狂絕路,成為傳奇人物。他才華再高,應該也算不到吧。都說他命不好,一輩子懷才不遇。袁宏道卻不這樣看,他說:
「先生詩文崛起,一掃近代蕪穢之習,百世而下,自有定論,胡為不遇哉?」

知音,若不在當下,就留待後世吧!

2015年8月28日 星期五

攜手的幸福:我看《異度空間》

今天是中元節,向大家推薦我心中第一名的鬼片《異度空間》。

你可能知道,這是張國榮的最後一部作品,完成後沒多久,張國榮就跳樓自殺了。動機不明,傳說很多,有說憂鬱症的,有說被鬼上身的。其實張國榮自殺有他自己的原因,只是選擇跳樓這個方式,可能是受了這部片影響倒是真的。就像你餓了想吃東西,有時候不知道吃什麼,通常是旁邊的人說什麼你就吃什麼了。

坦白說如果你想看驚悚特效,這部片大概會令你失望。好萊塢跟日本、泰國片的鬼怪噁心感強多了。張國榮自殺這件事情雖然掩蓋了這部片的光芒,模糊了這部好片的焦點,卻不影響這部片的優秀表現事實。編劇楊倩玲在這部片中寫出了很多精彩的橋段,值得細細品味。

劇本的重點是人對於記憶的逃避與恐懼,分成兩層。第一層是張國榮飾演的精神科醫師詹姆士對於女病患章昕(林嘉欣飾演)的觀察與陪伴。中間許多過程就不詳說,後來詹姆士與章昕在一起了,當章昕遇到了前男友,有了害怕、恐懼與不安的表現時,詹姆士對她說:
「害怕遇到前男友嗎?害怕那些往事嗎?
看著我,過去的都是假的,眼前的我才是真的。」

這句話是這部片的主軸,詹姆士的表現平復了章昕內心情感的創痛。第一層修復完成,接著第二層開始,關於詹姆士。

詹姆士年少時因為感情出軌(這是感情上常見的錯誤),無意間使當時的女友跳樓而死,並因此深深內疚,產生了精神醫學上的「解離」症狀,也就是因為過度的壓力,產生下意識逃避而忘記這個女友的事情。但所謂的「忘記」並不是真的忘記,而是一種記憶的封印。他強烈的自責內疚悲傷沒有真的消失過,這種一轉過頭馬上就發作的痛苦,相信是很多受過感情創傷的人都能夠體會的。在片尾,詹姆士被前女友化成的女鬼(可能是他的潛在壓力造成的幻覺)追到前女友跳樓的樓頂天台,終於鼓起勇氣對那個成了女鬼的前女友說:
「你要我跳下去?你要我死?好,我陪你死。

不過我想講給你聽:一直以來我都沒有開心過。一直以來,我都沒有辦法接受另外一個女孩子,是因為你。

你死了那麼久都不開心,我有什麼權利開心?但我很想不記得你,我真的好想不記得你!如果我死了可以滿足你令到你開心,我會做!

你以為我跳下去之後,你就可以忘掉那些不開心的事情?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怎麼做都不能補救。我們大家怎麼都不會忘記,怎麼都不會忘記!

我們以前一起開心過,痛苦過,我兩樣都會記住。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什麼都忘掉了。」

聽著詹姆士講完那些話之後,血肉模糊的女鬼哭了,走向前去抱著吻他。吻完之後,面目猙獰可怕的女鬼變成原來青春女孩的樣子,說了一句:
「我不愛你了,我不要你啦!」

這是女鬼放下了,其實也是詹姆士放下了。

詹姆士再抬起頭,眼前出現的是現在的女朋友章昕,她伸出手,把詹姆士從窗台邊拉進來,緊緊地抱著。這第二階段,修復的是詹姆士情感上深深的傷痛。

這個場景呼應之前那句話「只有眼前的,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編劇在暗示我們,沒有鬼。

鬼,其實是人心中一道、一道的傷口。
詹姆士與章昕在人群中相遇了,攜手撫平了彼此心中的傷痛,在彼此的心中保護著對方。人的一生中能沒有傷痛是幸運的,但這樣的攜手撫平傷痕,卻是幸福的。



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

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Herbert Franke在1973年的論文〈賈似道:一個邪惡的亡國丞相?〉中為南宋末年被後人稱為奸相(《宋史》入〈奸臣傳〉,有官方認證)的賈似道翻案:

賈似道,還沒有「晉級」奸臣之前
「如果他在1265年左右就死了,史學家很可能就會把他和另一個土地改革者如王安石並論了。……朝代的覆亡使他成為亡國的丞相,因為他的土地法得罪了學者官員以及地主階級的人,所以在中文資料裡,對他事業較不成功的部分反而加以誇張,他性格裡不討人喜歡的地方也就被渲染了。」

Franke認為賈似道的奸臣形象是被誣衊的,他真實的評價應該要接近王安石。論述很精采,論據也很有力,但這不是我思索的重點。我想到的是中國對於這種「假設死亡」的推理其實並不缺乏,只是大多都是偏向負面形象被隱藏,而不是正面形象被誣陷。唐代白居易的〈放言〉詩就寫過:

「贈君一法決狐疑,不用鑽龜與祝蓍。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賈似道,被包裝成奸臣之後
這首詩令人感受深刻的是後四句,講的是人格考驗中,時間是最大的敵人。聽其言,觀其行,兩相檢證再清楚不過。但若是其間尚待考驗的傢伙就死了呢?周公攝政流言很多,如果他那個時候就死了,那些說他架空天子的流言就成了真的,眾人刨墳鞭屍都很合理。王莽剛上台的時候攝政,禮賢下士,言必稱古法古禮古制,大家愛死他。要是他那個時候就死了,竄位的陰謀就沒人知道了,可能還可以進孔廟讓人拜三牲受香火。

人物形象的好壞,還在生命的結束時機,那些評價與形象真真假假,學歷史,學文學的人還是要看清楚。雖然他們都死了。

姬旦、王莽、王安石、賈似道都曾經是檯面上的政治人物,他們在千年後,有了各自的評價。而今天的政治人物,有一天也是要接受評價的。他們在乎嗎?

其實是不在乎的。
王安石說「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贊同者以其大破大立,反對者認為狂妄近妖。這都有他們各自的立場,然而王安石真的說過這些話嗎?細細考究,又會發現許多疑點。這些形象都是依群眾的願望造就的。對站在歷史浪頭上的人物來說,五代以後,幾乎都有一種共識,那就是成王敗寇,只要成功了,歷史就會照自己的角度書寫,自己的形象毀譽,也就重新塑造。所以秦檜殺了岳飛之後,把岳飛的書信手稿一併燒掉,造成後代研究岳飛的困難(只是他沒料到,這同時也減少了岳飛造神現象的難度)。

改課綱,在這個角度思考起來,也只不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情而已。只是他們忘記了,這已經不是換皇帝改年號,邊疆還要過一個月才會知道的年代了。

照Franke的觀點思考,也許現在可以看到的既定評價與形象都來自權力爭奪成敗後的塑造。王莽不見得是壞人,壞人的說法是東漢光武帝劉秀說的。周公也不見得是好人,好人的說法是無法接受他僭位稱王的後人說的。一切很可能只是成敗論英雄,白居易被官方說法騙了。

這樣,誰能說課綱不重要,改個課綱沒什麼呢?

2015年7月6日 星期一

不正常的正常── 一人加一筆


前幾天聽說新聞播報已故畫家陳澄波畫作失竊案,脫口說陳澄波本人也很緊張。此言一出,網路上一下子炸了鍋,討論熱烈。有人說這就是現代媒體的問題,老是愛自己加東西進去以訛傳訛。其實以訛傳訛是人類社會裡很正常的現象,只是我們能不能接受而已。

撇除那些有意造出的謠言,口耳相傳之間,很容易就出現一些詭異的說法,這種謠言與觀念還真是牢不可破。所謂民間文學的特徵與形成規準,就在裡面發揮起作用來。

南宋的費袞是受歷史訓練的史家,他不喜歡那些以訛傳訛的東西,很喜歡在他的筆記裡做些思索考據,他觀察並批評宋代遍地開花的民間信仰說:
「祠廟之訛甚多,……其最可笑者鄴中有西門豹祠,乃於神像後出一豹尾。舂陵有象祠,乃塑一象垂鼻輪囷。流俗之無知亦已甚矣。」

貴州象祠
他觀察到的也是很特殊。西門豹是戰國時候魏國的水利、政治、軍事全能專家,你可能記得他在鄴那個地方破除了「河伯娶親」的迷信,救了很多人,所以有很多人拜他。拜西門豹的廟,在鄴自然是有的,但是當西門豹被神化之後,信眾就在他的神像後面加上了一條豹尾,大概想西門大哥是個豹神來的,不然怎麼名字叫做「豹」呢?舂陵的象祠更扯,拜的是個長鼻象。但象祠是拜什麼呢?拜的是舜的弟弟「象」,明代的思想家王陽明還寫過一篇〈象祠記〉,講象祠的設立。所以「象」是個人,是舜的弟弟,怎麼成了長鼻象呢?

費袞發現這些東西,笑了,還是嘲笑的笑。

西門豹變成豹,大概真的是主事者不懂裝懂的結果。那是一個文盲遍布,不識字的比識字多的年代,對於許多事情,尤其是人物形象,憑藉想像力,一人加一筆地把崇拜人物(不論是正面還是反面)畫出來,還真的是很有趣,但荒謬就在所難免。宋代的面相學一路增長到明代,要畫出諸位先賢的樣貌,難免都以面相學的SOP來處理,由他們的個性評價逆推長像,於是王安石、范仲淹跟歐陽修在圖冊上都長得差不多。
明《名臣畫像記》中的王安石
同書中的歐陽修,根本同一個
同一本書裡的范仲淹

所以你覺得費袞說得都對嗎?其實也不見得。王陽明在〈象祠記〉裡告訴我們,偉大的君王「舜」,他那個亂七八糟的弟弟叫作有鼻氏,老是想害舜沒成功,舜包容他,當個好哥哥。但從顧詰剛等人發起的古史辨運動給了我們很不一樣的角度,告訴我們「禹」不見得真有其人,可能是個部族的圖騰,那些神話故事,是部族之間分合的變形記錄。那麼,在「禹」之前的「舜」呢?

如果用同樣的思維來分析舜的神話傳說,可以這樣想:

舜也是個部族,透過和親接收了堯這個部族的地盤與勢力。象這個部族叫作有鼻氏,應該是以大象為圖騰的部族,原先與舜這個部族結盟(同父而異母弟也),見舜族可以跟堯族和親合併變大,想要把舜族幹掉,接收堯族與舜族的地位與地盤。沒想到幾次計畫都失敗,舜族包容了象族,和平共存了下來。

好吧,你想想,這個可能性還不小,尤其是象叫作有鼻這件事情,是不是也暗示著,象其實可能根本就是個以大象為圖騰的部落,而且象祠所在,還是苗族的地盤呢。如果這是真的,那麼費袞的嘲笑,是他受限於時空與自身所知的誤會。他沒想到自己的笑聲會在無限的時間長廊裡,彈回到他自己身上。

世界就是這樣,要笑人家還是適可而止,費袞看不下去那些「一人加一筆」的荒謬,卻忍不住,自己也在上頭加了一筆。

2015年6月27日 星期六

北宋的鸚哥傳奇

鸚哥
宋朝僧人文瑩的筆記《玉壺清話》中說:

有個姓段的超級有錢人,養了隻很聰明的鸚鵡,能誦《隴客》詩及李白《宮詞》、《心經》。客人來了還會問安,叫人泡茶。段老爺很喜歡他,特別寵愛。

後來段爺被人抓去關了半年,一回到家,就靠著籠子對鸚鵡說:

「鸚哥,我被關了半年,每天都在想你,你還好嗎?家裡人餵你吃喝沒讓你餓著吧?」

鸚哥回答:

「你在牢裡幾個月就受不了了,還比不上我鸚哥關在籠子裡頭時間長啊。」

段爺聽了難過得哭了,就說:「好,我會親自送你回家。」就特別親自駕車把鸚哥帶到秦隴地區,打開籠子放了,流著眼淚說:「你就回家吧,你自由了。」鸚哥飛舞徘徊,一副不忍離去的樣子。

後來聽說鸚哥常在官道的樹椏上停留,只要有浙江來的商人,就會跟他們說:

「你回浙江,幫我看看段二郎還好嗎?」而且很感傷地說:「如果看到他,替我告訴他說鸚哥很想二郎。」

這個故事很簡單,也很傳奇。當然現在了解鸚鵡為什麼會說人話,就知道這個故事是虛構的。

這個故事在宋神宗到宋哲宗的時代應該是一個很出名的傳說。邵伯溫的《邵氏聞見錄》也提到過,內容大致相同,只是邵伯溫所記的故事中,商人是被關十天,不是半年:

「有關中商,得鸚鵡於隴山,能人言。商愛之,偶以事下有司獄,旬日歸,輒嘆恨不已。鸚鵡曰:『郎在獄數日已不堪,鸚鵡遭籠閉累年,奈何?』(你被關個幾天就受不了了,我這隻鸚鵡被關了好多年,又該怎麼辦呢?)商感之,攜往隴山,泣涕放之。去後,每商之同輩過隴山,鸚鵡必於林間問郎無恙,托寄聲也。」

再晚個幾十年,何薳寫了《春渚紀聞》,書中記載了類似的故事,這次故事更加詳細了。鸚哥說自己很想家(鸚歌數日來,甚思量鄉地),懇求家裡的女眷們放他回家。這些女眷們也心軟,放他走了。臨行鸚哥說:
「娘子懣更各自好將息,莫憶鸚歌也。(夫人們你們要照顧好自己,別太想我了。)」

過了幾個月,家裡有個叫何忠的人出差到京城去,路上遇到這隻鸚哥。鸚哥對他說:
「你記得我否,我便是韓通判家所養鸚歌也。你到京師,切記為我傳語通判宅眷,鸚歌已歸到鄉地,甚快活,深謝見放也。」

我以前收養過一隻流浪貓,後來沒看好,跑了。我老想著他不知道過得好不好,也許有時候也會像我想起他一樣想起我。也許是我想多了,養了動物的人,與動物的互動之後,不管這動物死了,或是跑了,總是想著他,然後也盼著他想著自己。

我想是這樣的。

八哥
另外邵伯溫還記了另外一則,這應該是他自己寫的,我不太相信民間會產生這種傳說。
「瀘南之長寧軍有畜秦吉了(八哥)者,亦能人言。有夷酋欲以錢伍拾萬買之,其人告以:『苦貧將賣爾。』秦吉了曰:『我漢禽,不願入夷中。』遂勁而死。嗚呼,士有背主忘恩與甘心異域而不能死者,曾秦吉了之不若也。故表出之。」

大概意思是說有個大兵養了隻八哥,也很會講話。有個原住民酋長要拿五十萬買。大兵就跟八哥說:「沒辦法我太窮了,要把你賣了。」八哥竟然展現氣節地說:「我是中國鳥,不願意給外國人養。」就撞樹自殺了(「勁」有折頸之意,鳥總不會上吊吧?)。邵伯溫就說很多人不如鳥啊.....

應該看得出來,這種氣節公式是理學家慣用的寫法,老是要說連人家某某動物都做得到,你怎麼做不到呢?

唉,螻蟻尚且偷生,幹嘛非得要叫魚兒逆流上游讓你看啊?

不捨

講到癌症的化療,我有幾個朋友在這過程中死去。我常常想起武俠小說中被什麼毒蛇蜈蚣咬了的情節,英雄為了阻止毒性入心,自己斷指、斷腕、斷臂,這都跟化療很像。只是往往癌症治療的結果是削去了生命的這裡那裡,最後仍不免一死,沒弄出那麼多斷臂勇士闖天涯。

找到一個人讓自己幸福不容易,但這幸福在現實中並不能恆常久遠,甚至就連對方被帶走的時候和理由也不一定。也許是生病了,也許是變心了。但其實變心了和病魔意外並沒有很大差別,變心的對方,是中了某種屍毒的,不再是深愛的他。又或者說,只是站在眼前,長得和過去深愛的他一模一樣,卻不是他。

面對自己的或對方的生命失去,多麼不容易啊!只是因為戀戀不捨、不捨而已。

願我們都能堅強地面對,現在,或者過去。

吃牛肉會犯法的宋代

宋代何薳寫了一本筆記,叫《春渚紀聞》,裡頭提到有個人作夢到了一個叫「牛王之宮」的地方,見到自己過世的姨媽。姨媽說她自己生前愛吃牛肉,常常為了口腹之慾亂殺一通,所以被罰每天要吃一升「鋩飯」(整鍋小鐵蒺藜),吃的過程血肉模糊噁心得要死,如果有興趣的話自己去看(在卷三),我這邊就不詳細說明了。

這類故事場景與程式,如果年紀大一點,曾經在車站等車,翻閱過善書諸如地獄遊記之類,大概都不會覺得陌生。宋代的法令是禁屠牛馬的,這條禁令很多人都說是出自《宋刑統》,但其實宋代的刑法大體上還是沿襲唐律。唐代的刑法中有「諸故殺官私馬牛者,徒一年半。(不管什麼理由,不管是官家的還是私有的,殺了馬跟牛的,就要關你一年半)」、「主自殺馬牛者,徒一年(主人殺自家牛馬的也要關一年)」,《宋刑統》講到這個,完全照抄唐律,一字不改。其實理由還是一樣,認為國家以農為本,殺了牛怎麼耕作?殺了馬拿什麼拉車打仗?可是民間講不聽怎麼辦呢?最有效的宣導是宗教愚民政策,就是拿報應說來加點恐怖色彩。這就跟告訴你家小朋友,以前有個小朋友隨便吃陌生人的糖果就失蹤了,最後發現的時候已經變成白骨了的意思是一樣的。這種做法叫做「教化」。

教化的做法當然要搭配繪聲繪影的描述和因果觀念的強化,從唐代以來盛行且與道教、民間宗教相混合的佛教地獄說與報應說就被拿來應用。這些文人打仗不行,講個把恐怖故事倒是很在行,在筆記文學中這些故事簡直多不勝數啊!

也許你會質疑,那宋代人都不吃肉嗎?不吃牛馬,還有很多雞豬羊鴨魚肉可以吃,主政者也不擔心沒有肉可以吃。當時養殖技術不太好,中原少見羊肉,價格貴得要死,越貴,就越有人要吃,這種炫富心理今天也很常見,並不稀奇。反而是豬肉,豬好養又多肉,價錢又便宜,倒沒什麼人要吃豬肉,因為這是百姓的食物,當官的吃這個?會被笑的。蘇軾就因為自己沒什麼錢,日子難過,乾脆試試看,這下子試出味道來,寫信給兄弟朋友老說豬肉好吃:
「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喫,貧者不解煮。」

同樣的道理,當牛馬被禁殺禁吃,牛馬肉上漲,反而有很多人違法硬是要吃。說穿了又是炫富,特立獨行吧!宋仁宗下詔令重申禁屠牛馬,文人筆記中不時來個政令宣導,都用另一個角度告訴我們,宋代吃牛肉馬肉反而成了盛行風氣。並不是沒有肉吃,豬肉多得是,而是吃法律不許的牛肉馬肉才能彰顯身分。

講到這裡,也許會有宗教衛道人士要打我臉了。人家宋代筆記中有很多這類吃牛馬的報應故事,也許就是一種宗教戒殺,跟法律有什麼相關,你要這樣胡說八道。其實雖說法律是道德的最後防線,有時候道德的界線還是靠法律劃出來的。禁殺牛馬的鐵則來自法律,來自國家的實際需求,宗教只是被利用的一環。不然,請找找宋代的筆記,何曾有人因為吃了雞豬魚肉遭受報應?難道是牛馬智慧高,雞豬魚活該倒楣?

不過就是因為吃牛馬是違法的事罷了,文人當官,文字中來點政令宣導,理所當然。如果法律明文禁止吃外星人,外星人的肉大概就會立馬漲價,然後就會發展出外星人養殖業了吧!

流傳到後世,什麼都吃很正常,不肯殺生吃肉也很令人讚佩。卻也有人因為信仰,什麼肉都吃,就是不吃牛,這樣的人大概不知道,自己還在受唐代的禁屠牛馬法令規範吧。

2015年6月20日 星期六

注定要孤單的清白:屈原

蔣愷飾演的屈原
端午習俗在屈原之前就存在,但因為屈原而更生動。屈原的傳說是流傳在民間的,細節是否真實其實存在很多疑慮。不過既然被司馬遷寫入歷史了,我們就先當他是歷史好了。

我來說一個故事,你可能在很多地方聽過很多次的故事。

根據《史記》記載,屈原是貴族,而且是腦袋清楚、才華洋溢、文采風流,想好好做點事情的貴族。如果我們把楚國當成一家公司,屈原就是占有相當股份的大股東(貴族),而且在公司經營上還很有想法,還當了一段時間的總經理(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

在這種情形下本來應該是老闆員工相得,一段佳話,偏偏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美好的事情,所謂「美好的日子總是短暫的」。掌握公司的權力越大,老闆不免會害怕被取代。所以被人用謠言攻勢除掉了(王怒而疏屈平)。這類謠言的內容千篇一律,都是說總經理想要爭奪實際經營權,偏偏手上又有很多股份(貴族),恐怕在股東會把董事長取代掉之類的。(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為『非我莫能為』也。)

所以屈原就被扔到一些庶務二課之類的打雜機關去了。過程中聽說老董事長被綁架了,老董事長的兒子接任董事長。五味雜陳的屈總經理不安分,立馬向新董事長上書指出種種弊端,結果連庶務二課都沒得待了,被強迫退休去掃水溝(披髮行吟澤畔)。

曾經掌握一家公司方向的屈總,淪落到掃水溝,他當然覺得很悶(顏色憔悴,形容枯槁)。另外一個掃水溝的阿伯(漁父)說他不識時務,亂世嘛,大家摸摸魚也就是了,你現在這樣是自找的不是?(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

屈總經理嘆了一口氣:「這是我的原則(個性),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要那樣我還寧可死了餵魚(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

水溝阿伯聽了笑笑,什麼都沒講,低頭哼著小調繼續掃地。但屈總經理看著難受,覺得意思好像是「那你怎麼還不去餵魚?」

所以大名鼎鼎,曾經掌握實際經營權的大股東屈總經理自殺了。

屈總的死是悲劇,非關愛國。他的經營理念無法實現,眼看著也沒有可能實現,董事長就算叫他回去,也是給個虛銜妝點一下,表示自己度量很大而已。疑慮不消,不可能把權力給他;給了他權力,又如何沒有疑慮?他的頻率和整個公司上上下下都不一樣,他哪裡都去不了,到哪裡都是自己一個人。就算一身孑然遇到漁父好了,漁父也搞不清楚他想幹什麼,不就一碗飯嗎?端著吃就是了,為什麼要那麼清白嚴謹,還讓不讓人活啊!

爭權奪利的人,屈總玩不過;底層摸魚的人,屈總看不過。整個公司,其實只有屈原總經理一個人,像外星人一樣幹活。

所以他還能去哪裡呢?還能去哪裡呢?只能到汨羅江水面下的平行世界。也許在那裡,他的頻率會被聽到。

2015年6月12日 星期五

個人的最小化與最大化:佛教啟迪宋代儒者的觀念

我想起佛教的《地藏菩薩本願經》中,地藏菩薩發的那個大願:

《地藏菩薩本願經》冼玉清批校



「啼淚號泣而白空界:願我之母永脫地獄。畢十三歲,更無重罪及歷惡道。十方諸佛慈哀愍我,聽我為母所發廣大誓願。」

這個願的開始是因為地藏菩薩(某一世)的母親在地獄中受苦,菩薩向十方三界發願,希望能救母親出離地獄苦難。出發點是個人的。但他的做法則從這裡出發,超越了個人:
「願我自今日後(對清淨蓮華目如來像前)卻後百千萬億劫中。應有世界、所有地獄及三惡道諸罪苦眾生,誓願救拔。令離地獄惡趣、畜生餓鬼等如是罪報等人盡成佛竟,我然後方成正覺。 」

他發的願是在未來無限時間裡,要救度所有的地獄惡道眾生脫離地獄,讓他們全成了佛,自己才證位成佛。這是一個很大的願,首先,地獄惡道眾生的數量何其多,大家看到的動物都是惡道眾生,大多數的人相狀愚痴,也是惡道眾生的預備人選。其次,時間是無限的未來(卻後百千萬億劫),空間是所有的世界(應有世界),把時空的範圍放到無限大,卻說要把這未來所有的地獄惡道眾生通通救拔出來,自己才成佛。這是多麼不可能的任務啊!

再者,「救拔」這個任務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在佛教的基本觀念裡,不能放下執著、欲望,自然是要造作等流,不停在惡道流轉。要具備慈悲心,又不執著貪欲,難度其實相當相當高。因為沒有執著很難堅持,有了執著又難免陷入輪迴。地藏菩薩所發的願,是一個自己挑戰自己的絕對不可能任務,除了自己要做到,他還要輔導其他惡道眾生做到,因為他的發願滿足條件是要讓他們「盡成佛竟」(都圓滿地成佛)。那些眾生可是沒有暇滿人身的啊!

所謂「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就是後人對地藏菩薩這份願的簡單整理。我高中的時候喜歡什麼書都讀,廟裡給的善書也抓回來讀,讀到這一段,為地藏菩薩發的大願深深感動。

在歷史上,這段文字感動的不只是我。

唐代對佛教的觀念是很矛盾的,一下子禁絕,一下子提倡,其實上行下效都在皇帝的手中。士大夫對佛教的觀念也趨於分裂,有很多信仰佛教的居士出現,也有誓死反對佛教的人物(最出名的當屬韓愈)。經過五代百年混亂而頻繁的政權更迭,到了宋代,佛教、道教與民間宗教的疊合與發展已經有相當的程度
,誰也壓不倒誰,皇帝也了解無法剿滅宗教,就直接頒布辦法,甚至獎助翻譯刊刻宗教經典。(唐代從武則天稱帝之後一直都有獎助翻譯佛經,但是大規模的刊刻就是宋代的事情)

正如同歐陽修在資源回收桶撿到《韓愈文集》的殘卷,深受感動而帶動了古文運動一樣(《宋史‧歐陽修傳》:「得唐韓愈遺稿於廢書簏中,讀而心慕焉。苦志探賾,至忘寢食,必欲並轡絕馳而追與之並。」),范仲淹所讀到的《地藏菩薩本願經》,也對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范仲淹很小的時候父親就過世了,媽媽帶著他改嫁到朱家,把范仲淹改名「朱說」,長大一些,范仲淹告別母親,離開朱家去找老師(戚同文)求學,刻苦過了幾年,考上進士,再把媽媽接到身邊奉養。這個時候作官有點地位了(集慶軍節度推官),才改回范仲淹這個名字。

當時士大夫間有討論佛經的風氣,同時代的楊億、劉筠、錢惟演等人也幾乎都是言詞間反對佛教,卻老是討論佛經。范仲淹在這個時候因為官場需要,接觸了大量的佛教經典。在當推官的時候,首次接觸了《地藏菩薩本願經》。其中地藏菩薩為母親發的願,在范仲淹的心中產生了強烈的影響。范仲淹的母親改嫁固然在某些宋代士大夫的眼中是種不能守住名節的作為(改嫁在北宋非常常見,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以後有空我們再來談理學家眼中的改嫁),但范仲淹孝敬母親,離家求學時「感泣辭母」,得到地位後也「迎其母歸養」。地藏菩薩為母親發的深宏大願,影響了范仲淹後來的立論。

地藏菩薩的發願從自身的母親開始,擴大到所有的眾生。在范仲淹的理解與延伸中,這是一種個人地位的極小化,「成功不必在我,當整個群體成功了,我就成功」的觀念;也是個人責任的極大化,「不論群體是否要我承擔,我都應該發願承擔」的知識份子責任,與孟子「捨我其誰」挺身而出的觀念,正好相合。但孟子地位的進一步提升還在南宋,很多人把范仲淹的知識份子責任論源推孟子,其實范仲淹對《孟子》,大概還沒有對《地藏菩薩本願經》來得熟與親切。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的願,在范仲淹來說已經是滲入意識的觀念。根據朱熹《五朝名臣言行录》卷7與許多宋代筆記的記載,范仲淹主持慶曆革新的時候力行淘汰冗員,把吃閒飯的公務員解職,砍了很多人。富弼在旁邊說:「這樣不好吧,你一筆一筆宰了那麼多人,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哭呢!」范仲淹回答的名言是: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我們要在乎一家子哭呢?還是要在乎整個國家哭呢?)這份魄力與承擔,正來自佛經中「識見長遠,當見後世」的概念。

當然很快地,宋代第一次變法慶曆革新在反對聲中失敗了,范仲淹等也被貶得遠遠的。慶曆四年,與范仲淹交好的友人滕宗諒被貶到巴陵郡;慶曆五年,范仲淹自己也被貶。慶曆六年滕宗諒重修岳陽樓成,請范仲淹寫記,就是著名的〈岳陽樓記〉。范仲淹知道滕宗諒被貶心中鬱結,前半段勸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文末筆鋒一轉,寫出了范仲淹自己的底蘊概念:
「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
明‧文徵明書法〈岳陽樓記〉

這樣把個人的得失憂樂放在天下國家之後的觀念,在范仲淹之後大行其道,在余英時教授的著作中,也很完整地說明了這是范仲淹之後整個宋代文人的思想特色。甚至連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的死節觀念,也可以說是延伸范仲淹的先憂後樂論。然則這份承擔思維與責任感,卻是來自佛經中地藏菩薩的發願。佛教對宋代的儒者產生的巨大影響,主要是在精神與文化層面,而不只是穿著與信仰層面而已。

這也是文化交融之下的蝴蝶效應。

2015年6月11日 星期四

是誰沒文化啊


蔡絛在《鐵圍山叢談》裡提到有個當官的學問不佳,又要賣弄學問,在一群人共乘涼的時候,對大家說:
「夜來不能寐,偶讀《孟子》一卷,好甜。」
(晚上睡不著,讀點夢子,睡得可甜咧。)

旁邊的人實在聽不下去,只好隨口回答:
「必非《孟子》,此定《唐書》爾。」
(這一定不是夢子,八成是糖書吧)

蔡絛為什麼要講這個?
其實這個他聽來的笑話就是在罵他。

蔡京的大字作品
當時很多人對蔡絛什麼也沒做,只是跟著老爸蔡京這條線,就大紅大紫掌握權力相當不滿。所以老是在背後批評造謠說蔡絛沒讀書、沒文化,大字不識得幾個。但他家裡向來是很有文化素養的,不只老爸蔡京是書法名家文章老手,家裡幾兄弟蔡攸、蔡翛、蔡絛、蔡鞗的文字工夫與文化根柢也都很不一般。蔡絛的書法頗得父親蔡京的真傳,蔡京晚年的文書多半出自蔡絛之手。但事實跟傳言是兩回事,人家就是硬要吐他口水說他不學無術,謠言止於智者,而智者向來是少數,而且不說話。蔡絛對這種批評氣得要死,卻又沒辦法反駁,畢竟他的進士資格是靠爸爸集點送的(賜進士出身),只能在自己被流放之後,寫進書裡頭自嘲一下。
蔡絛的哥哥蔡翛的書法


他這是佔便宜還是吃虧呢?還真是不好說。

他被流放後寫的東西很有政治意味,通頭至尾都在塑造他父子憂國憂民的形象。裡面突然沒頭沒腦夾了這一則,大概是蔡絛先生感慨係之(老子都寫了這麼多了,還說我沒文化,我氣!)

其實蔡絛跟蔡京的文化程度很好,單看他們得寵於宋徽宗就知道,宋徽宗的政治能力屬於低能等級大家都知道,他的文化素養高卻應該也不會有人否定。宋徽宗喜歡蔡京,開頭就是因為蔡京的一手好字。蔡京的書法是宋代四大家之一,只是因為他奸臣形象實在太糟,才把宋代書法四大家的蘇、黃、米、蔡的「蔡」換成蔡襄。(蔡襄的書法不是不好,不過大概分了很多精神在政務上,沒有蔡京的厲害。)

蔡京行楷作品,筆下自然灑脫
蔡京、蔡絛父子如果真的陷入半文盲狀態,宋徽宗還是個王爺的時候就不會跟這兩個傢伙建立什麼鐵桿交情了,大概早就拿個二兩銀子送客。哪裡會讓他們掌管帝國權力那麼久。但罵蔡絛的這些人,八成都是對蔡氏父子不滿的文官......。好啦,你是讀書人,我也是。你權勢大如天,我人數多如蟻。暗黑宣傳起來,蔡家父子不吃癟才怪。

這一點就真的要幫蔡絛喊冤了,他可是有苦說不出的(說了,但還是說不出)。

2015年5月31日 星期日

藏書



「世間凡物未有聚而不散者,而書為甚。」
by 宋‧周密《齊東野語》

古往今來那麼多那麼多藏書家,書刻了買了收了藏了,然後被偷被搶被燒。

書是什麼?一堆文字印在紙上,紙有很多講究,那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油墨文字也是,有很多細緻的考究處
電影《明天過後》中,一群人燒圖書館的書取暖以度過寒冬
,很重要,但也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書上承載的訊息,那是文化。

2015年5月24日 星期日

初老的跳躍



我記得小時候讀《國語日報》,夾頁裡會介紹小說。有篇小說是某個小孩有天打開門,人家來向他買時間,於是他把自己每天上課的時間給賣了。後來他覺得怪怪的,每天就是這樣,突然不見了四堂課(小說裡預設孩子每天上四堂上午的課)。

我很年輕的時候就顯老。高中的時候騎著機車無照駕駛,警察從我身邊經過,有說有笑地跟我聊孩子,以為我也要去前面的幼稚園接小孩。其實我是要去旁邊的車行打工。遇上了義工募款,我實在受不過纏,問他:
「你覺得我幾歲?你猜對了我就捐錢。」
他滿臉堆起笑,躍躍欲試地:
「我覺得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六七歲吧!」

我笑翻了腰,我才17歲,就被看大了十歲。

人家說那叫「老起來放」,別人說我這麼說,我也這樣自我調侃。後來年紀越大,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36歲的時候談過一場戀愛,女孩鼓起勇氣把我帶回家,女孩的家人沒有一個不嫌我老,只差沒送我一面鏡子叫我自己照照。其實又何必鏡子,那些對陌生老人的疑懼和嫌惡通通寫在臉上。我感覺不到什麼傷心,只是詫異、驚恐,原來我竟然已經很老了嗎!

我竟似不曾擁有過青春,生命裡的那段時間,彷彿就這樣不知被誰給賣了,渾渾噩噩地過去。一覺醒來,四節課結束,我來到40歲。應該是不惑之年,但我滿是疑惑。我生命裡的上午,那四節課突然就不見了。誰賣了?或是,誰偷了呢?

2015年5月17日 星期日

創作的舞台

「我們可否直爽的承認一樁事?創作的鼓動時常要靠著刊物把它的成績布散出去吹風,曬太陽?和時代的讀者把晤的。被風吹冷了,太陽曬萎了,固常有的事。」
by
林徽因〈惟其是脆嫩〉,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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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說作者的創作要讓更多人看見,即使是被批評,也比放著爛好。
「偉大作品沒有和本時代見面,而被他時代發現珍視的固然有,但也只是偶然例外的事。」

確實若是創作只寫給自己看,找不到共鳴者,那實在也很沒意思。原先因為寂寞或感動而創作的,最後卻因為創作感到完全的冷清和寂寞,不是一件很無力的事情嗎?

少女時代的林徽因
所以要有媒體,創作要靠刊物散布,刊物媒體扮演的重要性,應該被重視的,但卻很容易被忽視。不論是出版商也好、發行商也好、雜誌也好、詩社也好,都有他的重要性。
「努力過刊物的誕生的人們,一定知道刊物又時常會因為別的複雜原因而夭折的。他常是極脆嫩的孩兒。」

「我們單有情感卻沒有表現這情緒的藝術,眼看著後代人笑我們是黑暗時代的啞子,沒有藝術,沒有文章,乃至於懷疑到我們有沒有情感!」

林徽因這樣說了,但80幾年來也沒有什麼改變。無奈電子媒體一出,社會就把紙張通通回收了。對於舊的形式已經揚棄,新的卻還沒有真的掌握。

所以,我對文化與創作這件事情的悲觀,好像也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2015年5月7日 星期四

有心的豐富與美麗

坐滿了八成的演奏廳
每次聽過一場音樂會之後,我都得順手把自己的感動記下來,否則恐怕一轉眼就會忘了。就像那些真實的香味,總是會飄散,自自然然地攪和在生活的背景裡,讓一切感動在記憶裡變得那麼不確定。

前幾天我依約去師大聽了一場鋼琴獨奏會,太專業的細節我就不談了,畢竟我是門外漢,家裡若是沒有隔音設備,我也不敢彈鋼琴,怕被鄰居聽到覺得是噪音。

當天下班後匆匆趕到演奏廳,發現大概也坐了八成滿。聽眾人數多,對演出者也是一種鼓勵。寫作的時候我總覺得讀者對作者是重要的,就像聽眾對演出者是重要的一樣。讀者對作者創作出來的作品加以解讀與詮釋,哪怕是充滿了誤讀的再創造,也是一種生命變化的愉悅。但重點是總要用心去感受,才有再創造的可能。

在創造與詮釋的雙方,沒有心,就什麼可能都沒有了。

音樂的詮釋我覺得也很類似,這一點很有趣。作曲者寫下了他的作品,演奏者在讀譜時、練習時感受,在演出時把自己的感受詮釋出來。光是這樣還不夠,聽眾聽到的也不見得完全是演奏者想要詮釋的,還受到演奏者的心態、技巧、演出當天的狀況影響,更別說聽眾自己的生命體驗、心情與感受,都影響著自己對演奏者演出的理解與詮釋。

但是,只要有心願意去感受,這些都不是問題,反而讓一切都有美妙變化的可能。所以同一首曲子、同一個演出者,不同的演出版本,每次都有聽見不一樣驚喜的可能。

音樂與文學,同樣都是具有生命的豐富展演。

當天的演出者有個很特別的地方,花了很多心思在節目單上。倒不是開列了自己的豐功偉業與洋洋灑灑的學經歷(當然那些也是有),而是很罕見地用心寫了詳細完整的演出心路歷程與個人對音樂的想法,密密麻麻一共8頁。這些都是旁人無法代筆捉刀的。有人會說不需要寫那麼多,因為音樂會說話,但是,在做為一個聽眾進行自己的詮釋之前或是之後,比較演出者的自我看法,我覺得是很有價值的。看見演奏者的用心,不只是在音符旋律上,也在文字上,那是對自己想法的整理,也是對生命幸福的珍惜與感謝。

坦白說,這二十年來,大大小小音樂會的節目單家裡也收集了好幾箱,看得多了,很多不是抄來改去,就是倩人捉刀。或許對許多嫻熟於旋律技巧的演出者,寫節目單反而是一件頭痛的事情。在看多了外包節目單之後,這份真誠而精采的節目單就是一個亮點,光拿到這份節目單我就覺得很划算了。

停車場的停車費,有價;演出者的誠意,無價。

選曲子我想是下了點工夫的,雖然並沒有怎麼說明選曲的理由(連這個都寫大概要印一整本書),但在技巧上感覺處理得很完整。某些部分小小出槌也難免,我還記得某國際級大鋼琴家來台灣演出的時候,整大段漏掉,觀眾依然給了滿場不斷的掌聲與安可。現場演出真正動人之處,不在完美,而在演出旋律中無限延伸的想像揮灑空間。

當晚,鋼琴家在某個曲目演奏前,坐在鋼琴前,閉上眼睛,沉默了幾秒。她在想什麼呢?或許是鼓勵自己,或許是在翻閱心中的譜,不像顧爾德那樣哼哼嘰嘰地揮舞著自在,但閉上眼,雙手觸鍵,就在黑白之間畫出美麗的旋律。

那是她自己的美麗形態。

只要有心,一切就變得豐富起來。

2015年5月3日 星期日

歐陽修那些居家害蟲

歐陽修
邵博在書中記歐陽修說:『予作《憎蠅賦》,蠅可憎矣。尤不堪蚊子,自遠吆喝來咬人也。』

歐陽修覺得蒼蠅像小人一樣討人厭,蚊子更討人厭。蒼蠅吵人就算了,蚊子還耀武揚威地大老遠就喊著要咬人。大概就是討厭小人的心性發作了,覺得小人就是煩人的想法,也投射在蒼蠅蚊子身上。
不過歐陽修《憎蒼蠅賦》是文獻上找得到的,倒沒看過他寫什麼痛恨蚊子的作品。邵博說歐陽修討厭蚊子,可能是聽說的,也可能是身在南方的邵博自己本身討厭蚊子。歐陽修是北宋名臣,一生都在北方,蚊子稀少,蒼蠅倒常見。

看他的《憎蒼蠅賦》,明顯可以看出他把小人跟蒼蠅比作同類。其實小人是人的內心深處之惡,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小人。就像有人的地方,就有蒼蠅。如果歐陽修生在南方,或許真的會寫《憎蚊賦》,甚至《憎蟑螂賦》吧!

他的《憎蒼蠅賦》是這樣寫的,為了方便看,根據押韻與文意分句分段了:

「蒼蠅,蒼蠅,吾嗟爾之爲生!
既無蜂蠆之毒尾,又無蚊虻之利嘴。
幸不爲人之畏,胡不爲人之喜?

爾形至眇,爾欲易盈,杯盂殘瀝,砧幾餘腥,所希杪忽,過則難勝。
苦何求而不足,乃終日而營營?

逐氣尋香,無處不到,頃刻而集,誰相告報?
其在物也雖微,其爲害也至要。
若乃華榱廣廈,珍簟方床,
炎風之燠,夏日之長,神昏氣蹙,流汗成漿,
委四肢而莫舉,兩目其茫洋。
惟高枕之一覺,冀煩之暫忘。念於吾而見殃?
尋頭撲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
目欲瞑而復警,臂已痹而猶攘。
於此之時,孔子何由見周公於仿佛,莊生安得與蝴蝶而飛揚?
徒使蒼頭丫髻,巨扇揮撢,咸頭垂而腕脫,每立寐而顛僵。
此其爲害者一也。

又如峻宇高堂,嘉賓上客,沽酒市脯,鋪筵設席。
聊娛一日之餘閑,奈爾衆多之莫敵!
或集器皿,或屯幾格。或醉醇酎,因之沒溺;
或投熱羹,遂喪其魄。諒雖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貪得。
尤忌赤頭,號爲景迹,一有沾汙,人皆不食。
奈何引類呼朋,搖頭鼓翼,聚散倏忽,往來絡繹。
方其賓主獻酬,衣冠儼飾,使吾揮手頓足,改容失色。
於此之時,王衍何暇於清談,賈誼堪爲之太息!
此其爲害者二也。

又如醯醢之品,醬肉之制,及時月而收藏,謹瓶罌之固濟,
乃衆力以攻鑽,極百端而窺覬。
至于大肉肥牲,嘉肴美味,蓋藏稍露于罅隙,守者或時而假寐,才稍怠于防嚴,已輒遺其種類。
莫不養息蕃滋,淋漓敗壞。使親朋卒至,索爾以無歡;
臧獲懷憂,因之而得罪。

此其爲害者三也。
是皆大者,餘悉難名。

嗚呼!《止棘》之詩,垂之六經,
於此見詩人之博物,比興之爲精。
宜乎以爾刺讒人之亂國,誠可嫉而可憎!」

2015年4月29日 星期三

宋代筆記中進擊的巨人



宋代理學家邵雍的兒子邵伯溫,寫下了一個巨人吃人的傳說,還說是老爸邵雍講的。

「康節先公見一道人言:嘗泛海,遇風泊岸,與數人下采薪。有巨人數十,長丈餘,相呼之聲如
漫畫:《進擊的巨人》
禽獸,盡捉以去,用竿竹魚貫之,食薦酒。道人者偶在其竹末,巨人醉睡,走登船得脫。因解衣,出其所穿跡在脅下。康節先公曰:『四海之外,何所不有,但人耳目不能及耳。』」


簡單說,就是邵伯溫聽他老爸邵雍說曾聽一個道士說(好繞口的三手資料):

道士年輕的時候出海,到某個地方跟同事下去撿柴。有幾十個巨人,高一丈多,叫聲像野獸,把他們抓去拿竹竿做串燒(串了沒有燒,不然這個道士就完蛋了)當下酒菜。這個道士剛好在竹竿尾端(靠近手那一端),巨人還沒吃到他,就喝醉睡著了。道士趁機上船逃了出來。說著怕人不信,還把衣服脫下來,露出脅下被竹竿穿過的疤。


補充說明一下:
宋代的人受到佛教很大的影響,常常把自己的觀念套在動物身上。之前我提過的動物報恩故事就是這樣來的。和尚勸人不要殺生,往往說「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如果是你被割肉煮來吃,如果是你的孩子被燒烤......」雖然理學家是反對佛教的,意識卻沒有辦法完全避開這些假設思維和因果觀念。就算他很堅強地想要避開,旁邊的人也會不斷提起這些讓他內化進入潛意識,最後就成為這一類故事了。


巨人傳說並不是此處獨有,邵伯溫的兒子邵博寫了《邵氏聞見後錄》,第30卷也提到巨人:

「盧立之尚書云:『宣和末,禁中數有變異,曰「摧」者為甚。每夜久,有巨人呼「摧」云,遇人必撤裂之。中官有膽勇者數輩,相約俟其出,迫逐之。巨人返走,墜一物,鏗然有聲,取視之,乃內帑所藏鐵襆頭也。』趙正之云:『禁中舊有此怪,不出仙韶院,至宣和末,始遍出宮殿中云。』」

又簡單說,就是邵博聽盧立之說(二手資料,比他老爸進步一點):

宋徽宗末年宮廷裡有怪事,有個被叫做「摧」的巨人半夜跑出來撕人,看到人,喊聲「摧」就撕爛(也不吃)。趙正之說這是宮中的老怪物,以前只會在宮中的歌劇院(仙韶院是伶人樂工所居)出現,徽宗末年才在宮中到處亂跑。

這裡邵博所記的盧立之、趙正之大概都是小人物,不見於正史。而巨人的名字叫做「摧」,是因為殺人就喊聲「摧」。根據文中所述,巨人殺人並不吃食,倒像是復仇一樣縱意撕裂。身上掉下一個「內帑所藏鐵襆頭」在暗示這是「舊物之妖」。中國的萬物有靈觀點,不只是自然物可以為妖,所有的人事物只要年深月久無不可以為妖。趙正之還說這是仙韶院舊有之妖,不知道為什麼伶人樂工沒有被吃掉的記錄?但文中特別提到「宣和」,宣和是宋徽宗最後一個年號,宣和時政局很亂,內政充滿貪汙舞弊,公務員都擺爛;外交軍事上打不過外國又瞎搞一通。基本上就是接近亡國的狀態。所謂亂世多妖,「國之將亡,必有妖孽」,所以「摧」大哥就出場來串他一下。

其實再想一下就會察覺,這是宋代文人投射嘆息的作品。巨人也好,妖孽也罷,無非都是人的寄託而已。有人的地方,就有妖魔鬼怪,因為那些東西都活在人的心裡頭啊!


南宋的時候張知甫的《可書》所記的要更清楚一些,也很有點格列佛的味道。他說:

「明州一海船,附帶到廣州,一兵云:『在一海舶上,自發廣州,遇風飄至一山下,兩人上岸,行三四里,見二長人荷鋤,各長三丈餘,兩人前往問路,二長人倚鋤相視而笑。久之,遂以手拈兩人在掌中戲玩,兩人皇恐再拜,皆笑語不可曉。一長人以手拾兩人,置山穴中,用一大石塞口而去,少頃,攜一大瓢貯酒來,二長人對酌,兩人於竇中覘之,惟深惶懼。二長人酒盡欲醉,一長人起,取塞石,拈一人出,兩手捉兩腳,劈作兩片,各餌其一,遂醉臥。老兵匿石穴中,伺其睡奔出,竄伏田野。望見有海舶過,哀鳴求救,船上以小舟濟之,得至明州。」


這一則和邵雍說的那一則很像,情節大概都是:


出海→遇到巨人→語言不通→被當成玩具→其中有人被吃→逃出來→說故事的就是倖存者。


而且故事還比前面那一則要完整很多。對宋代的人來說,他們的主流價值觀是反冒險、反改變的。所以對於海外冒險,是絕對不鼓勵的。說一個故事,如果能讓你打消出門亂跑亂玩的念頭,他們並不會覺得自己不實誠。所以故事就這樣產生,而且口耳相傳之下,還越來越完整,簡直就可以搞個劇本拍電影了。





如此看來,《進擊的巨人》其實中國老早就可以拍了。自古以來中國就不缺吃人傳說,更不缺巨人的吃人傳說,至於巨人是什麼?那不重要,不管吃人的他,是鬼、是妖怪、還是人。

2015年4月5日 星期日

昆蟲與人的悲劇

突然想起電影《變蠅人》(The Fly / 1986),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順便把從來沒有看過的《變蠅人2》也找來看。《變蠅人2》很明顯是為了續集而續集的,就先不提了。但是《變蠅人》這部片讓我印象深刻,不完全是許多影評所提到的「精湛的化妝技術」或是「噁心的精彩畫面」(當然我承認這些也都是事實,只是我不打算討論那些)。

《變蠅人》這部片大意是說科學家Seth Brundle發明了一組「電子傳送艙」(Telepod),可用來將物體從一處傳送到另外一處。Brundle和 Veronica 談了戀愛,但是Brundle在用自己實驗的時候發生實驗意外,蒼蠅飛進了傳送艙,讓他成為混有蒼蠅基因的人。Brundle一開始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只覺得自己精力旺盛,卻漸漸地變成一個具有蒼蠅外形、能力與行為特徵的人,臉部及身體特徵漸漸趨向昆蟲化。Veronica不忍放棄他,卻也不敢把他們的孩子生下來,去診所要做人工流產。Brundle知道了,飛簷走壁去把Veronica抓來,想把三個人的基因混在一起成為一個人,被Veronica的前男友破壞了計畫,自己也被殺掉。

這個故事的架構其實比起大多數的科幻片並不複雜,大概算得上一部科幻驚悚片吧,但是裡面討論到的人性,其實很貼近真實人生。簡單說,《變蠅人》本身就是一部關於「實驗意外」的故事。Brundle的發明基本上已經成功,只是因為酒醉後進行自體實驗的意外而釀成悲劇。酒後操作機械與實驗造成的悲劇在人類史上多不勝數,這一件不意外的意外,讓Brundle感到萬分徬徨與恐懼。在找不到解決方法,看著自己越來越不像人的變化過程中,他選擇告訴Veronica,不是因為她能拿出什麼解決方法,是因為她是他孤獨心靈的唯一寄託。片中的Brundle雖然很聰明,但卻是一個極宅(當然也是很偏執)的傢伙,唯一顯露出的情感,竟是對Veronica的愛情。Veronica第一次看到Brundle的怪異模樣雖然害怕,但是當Brundle哭喊著「救救我」的時候,還是過去抱著他,溫柔地為他流淚,可以看出這個女孩對Brundle的感情是很深的。Brundle越來越嚴重,最後根本就成了一隻超級大蒼蠅人。最後傳送失敗,Brundle拖著自己亂七八糟的身體向Veronica爬去,一手夾起(手已經變形無法拿了)她手上的槍指著自己的額頭。Veronica一邊退後一邊哭喊著「NO,NO! I can’t do it!」然後還是開槍把他轟成碎片,絕望崩潰地坐在地上大哭。

變蠅人的最後一幕,崩潰的女主角

整個故事裡,承受最大壓力的角色是Veronica,她沒有解決問題的專業能力,卻一直被迫要面對故事中設計的高科技難題,靠自己薄弱的人性做出選擇。要不要接受Brundle的困境,要不要幫助他,能不能幫助他,要不要離開他,要不要生下兩人的孩子,這些其實都是很折磨的選項,更不要說這些選擇的當下承受著多少害怕,對自己深愛的人怎麼會變成這樣毫無概念。

我對Veronica最後崩潰痛哭的表情與眼淚感到很同情,整個故事裡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個畫面。多麼殘忍的故事,又是多麼真實的故事。

這個故事後來也沒有再被翻拍,我想就是因為這個故事殘忍吧。

蜘蛛人
同樣跟昆蟲有關的故事還讓我想到《蜘蛛人》。這一樣是一個實驗意外的故事,只是Peter Benjamin Parker是被受放射線感染(或基因重組)的蜘蛛咬傷。好萊塢很多片子裡頭的英雄似乎都對放射線很感興趣,像忍者龜、驚奇四超人不是汙染就是實驗意外。有時候我覺得這些故事好像在告訴大家:實驗意外與汙染沒什麼,換個角度看還好處多多,這讓我覺得很奇怪。

撇開這些,《蜘蛛人》的故事因為是漫畫改編來的,幾度經過修正,但不變的是蜘蛛人的創造者們賦予了他超強的力量與敏捷性、能黏附在大部分表面上的能力、可以對危險快速做出反應的蜘蛛感官(spider sense),飛簷走壁的能力。如果你仔細看《變蠅人》,這些能力Brundle也都有。只是Parker比較穩定,沒有漸漸變成蜘蛛樣子而已。當然蜘蛛人Parker還是面對了一堆困擾,包括不能被女友知道自己是大英雄蜘蛛人,但問題的主要架構其實都在自己要不要出頭當英雄這件事情上。上一個版本的蜘蛛人有句經典台詞是「力量越大,責任就越大」,每次講到這句話,總讓我想到美國在門羅鎖國政策之後大反彈變成世界警察的角色這件事情。美國的英雄主義是漫畫帶來的,還是被漫畫反映出來的呢?

在英雄主義電影裡,女主角如果沒有被男主角拯救,就是會為男主角犧牲,敘述軸心從來就不在女主角身上。這就是蜘蛛人與變蠅人的差異了。蜘蛛人不會死,變蠅人會死。蜘蛛人的人類特徵不會弱化,變蠅人會越來越不像人。蜘蛛人的痛苦是因為能力越來越強,變蠅人的痛苦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是誰。在蜘蛛人故事裡,死的是女主角;在變蠅人故事裡,死的是變蠅人。

英雄主義電影裡,英雄一直都是唯一的重心;現實主義(或是陰暗主義)電影裡,所有的人都是受苦者,而活下來的人,是受苦的核心。

2015年1月17日 星期六

我不去送你了

陸游的《老學庵筆記》裡記載了很多故事。其中有一則讓我特別感動也感傷。

故事裡說孫侔跟王安石感情從少年時就交好,但是王安石很年輕就考上進士,孫侔卻怎麼考都考不上。王安石當了宰相之後,大家都責怪王安石沒幫孫侔弄個官做,也不給他弄點錢花,一定是有權有勢換了位子就換了腦袋。

只有陸游不以為然地幫王安石翻案。

「及荊公再罷相歸,過高沙,少述適在焉。亟往造之,少述出見,惟相勞苦及吊元澤之喪,兩公皆自忘其窮達。」

兩個人一見面,沒有抱怨,也沒有抱歉,就相互安慰,一切彷彿當年。孫侔留王安石吃飯喝酒,兩個人聊的還是讀書人那些經學。

直到傍晚,王安石說:
林希寫的孫少述(侔)傳
「退即解舟,無由再見。(這一回去解開船繩之後,就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孫侔也只是接著說:
「如此更不去奉謝矣。(那麼,我就更不能去送你了)」

陸游描繪他們說得豁達,但都依戀不捨。

為什麼呢?為什麼呢?因為離開彼此後,這個世界就又是沒有人能理解自己的孤單世界。知己不能帶著走,知己也不會到處有。更何況是沒有利害關係的知己,不計較好處壞處的知己。

只有孫侔明白王安石為什麼不給他弄個官做,為什麼不給他弄點錢花。

王安石一身一生有毀有譽,但他是寂寞的,我想我明白。